桌椅板凳窗户,羊排和清理费,周成自己算了算,大大方方地掏了五两银。
王家食肆在京城的年头不短了,但王掌柜还是个新人。
以前这家店是他大伯的,他大伯去年年头上没了,他便接了手。
这王掌柜和掌柜娘子都是自小跟自家亲爹亲娘学的手艺,夫妻两个认真勤奋,办事利落,从不缺斤短两,食肆这几个月,已经比他大伯在时还要兴旺些。
但到底是外头来的,在京城时日尚短,周成他们几个来吃吃喝喝好几次,他并不知道这群客人确切的来历。
不过多少也能看得出事。
此时掌柜的手里捏着银子,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一大截,倒是那锦袍公子躲在掌柜的身后,连脑袋都没好意思抬,一副已经要钻到地缝里的模样。
周成几个看着他就笑,临出门,周成想了想,问了句:“小公子,成亲了没有?”
锦袍公子愣了愣,迟疑地摇头。
“有没有通房小妾?”
对方一惊,瞠目看过去,盯着杨菁,脸上爆红。
杨菁:“……”
小林一巴掌拍周成肩膀上,翻了个白眼,又对锦袍公子和颜悦色:“脑子里现在想的东西,到此为止。”
“我们小周哥的意思是,如果你还没老婆,抓紧时间,就这两天,赶紧让你爹娘给你相看一个,哪怕只是相,务必要有。”
小公子:“……”
杨菁瞪了他们一眼:“走吧。”
小林讪讪一笑,也是点到为止。
再往下接着说,多多少少就真让‘菁娘’呼之欲出,到底不妥当。
一行人回到卫所,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一干刀笔吏冲黄使起哄,非让他以后多掏腰包放大家伙去吃吃喝喝。
正经的以小博大,着实划算。
黄辉:“呵,都是朝廷命官,禁赌啊。”
杨菁几个立了大功,悬赏还没下来,黄使先给他们一人支了五十贯钱。
近来朝廷有点缺银,平日里谛听大笔的账目,大头都是银子,现在铜钱成了主流。
铜钱也不是不好,只是太有份量,且不大好藏。
剩下的琐碎活,杨菁几个就没再多管,都是自己人,这么大一个通缉犯,总要给自家兄弟分润些功劳才好。
晚上一行刀笔吏碰了头,据说这周叟一开始淡定得很,颇有范,结果各地案子汇总过来,大家都开始讨论凌迟和车裂哪种更合适,这周叟便吓得身体颤抖,他自己都没觉察,还梗着脖子装硬汉,其实裤子湿得厉害,地面上好大一摊。
几个负责清理卫生的杂役差点没气死,连抹布都扔掉了好几条。
周叟这人没名字,连周姓都是随意捡的他主家的名字。
他本是街头乞儿,后来江南一富商为给母亲祈福,那富商姓周,做些丝绸生意,在江南一带颇有声望。
这人经常带着一家老小在那条街上搭粥棚,让乞儿们免费吃喝,遇见生了病的,还请大夫来看。
周叟那会儿年纪小,看着伶俐,几次机缘巧合,同周家人打了不少交道,后来这姓周的富商就收下了他,带回府里做小厮。
他学什么都快,没两年成了周府的车夫,专门服侍主家的千金,女孩儿爱笑活泼,温柔和善,待他们这些下人从来都极好,但是待周叟最好。
此人有一副好相貌,在乞儿堆里都能让人一眼看出不同,进了周家,伙食跟上,便长出血肉,着实是个清俊的小郎君。
娇养在闺阁的小女娘,几乎没见过什么同龄人,周叟虽为下人,却聪敏好学,比起她的兄弟们更出众,一时间,不免动了几分情思。
可惜主仆身份,云泥之别,如隔天堑。
周叟并不敢冒犯恩人的千金。
一开始,这也不过是人世间最庸常的一点俗事,千金爱慕车夫虽不多见,可大汉卫青,当年还做过马奴,还娶了汉武帝的亲姐姐。
周叟也始终克制守礼,一切都是水波之下的暗流。
可在周家的小女娘嫁人之日,此人却忽然发了疯,放了一把大火,要与周家同归于尽。
幸亏周家也不简单,家丁护院个个都厉害得很,来的宾客中也有些厉害角色,没让他得逞。
“周叟放了这把火,竟趁乱离了江南,从此天南海北四处流窜,横行无忌,犯下不少大案。”
小林一边把乱糟糟的卷宗收拾妥,一边四下看了眼,小声道:“有个小道消息,听说当年这个周叟,曾痛骂过甘露盟盟主,好像说那位盟主是什么虚伪小人之流云云,具体骂了什么,听过的人都没说话,咱们的卷宗里都没敢记。”
周成咋舌,小声道:“骂甘露盟倒是也不算稀奇。”
江湖正道,当年谁不骂人家折骨观音是大魔头?
稀奇的是,骂完之后,这厮还活蹦乱跳这么多年,犯下这么些个大案!
杨菁蹙眉,心里一动,低头没吭声。
她翻了翻记忆,吐出口气,一时唏嘘。
确实有这么件事。
杨盟主当时并未对周叟如何。
后来不过一两年的光景,此人便接连犯案,甘露盟当即下了追杀令,只可惜没等任务完成,甘露盟就没了。
时过境迁,她捋了捋此事,也便放过去。
谛听的审讯工夫颇到家,不过数日,此案便清清楚楚,这厮罪大恶极,从重从严论处,判了斩立决。
事情既了,对杨菁和卫所一干人来讲,剩下的便只是高高兴兴领一笔赏钱,功劳簿上再好好记上一笔,总归是可喜可乐。
不成想,周叟在牢里害怕过去,居然吵吵着要见杨菁一面。
他吵得厉害,又牵扯到谛听,牢头不敢擅专,便将此事递送到梧桐巷卫所。
周成扫了一眼,冷笑:“若是关在死牢里的王八蛋们,个个想见咱们就能见,把咱们一屋子人全大卸八块也不够用,不必理会。”
杨菁也懒得理。
结果这家伙人在死牢不消停,撕心裂肺地吼四个字‘甘露时雨’,一直在吼,竟似是疯了。
刑部大牢的衙役,听见那几个字便胆寒,偏又不能现在便宰了那厮,闹得大牢里鸡飞狗跳的。
杨菁沉吟半晌,也没惊动黄使和自家同僚,自己抽了个空闲,到底还是来见这个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