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正这案子查到眼下这份上。
你说它破了，它也能算是了结，只是终究有些不得劲。
杨菁向来会开解自己，心里反而比周成几个自在。
此时夜色深深，一群白望郎提着灯笼频频进出，外面浓云席卷，狂风吹得小窗噼里啪啦作响，刑房那边尹嬷嬷瞪着黄琛，咬牙切齿。
一屋子九个人，起码十八个心眼子在动。
杨菁扫了一眼，看厨房火还没熄，就让人给这几个都送了碗面。
刘娘子的羊杂面，不腥不膻，擀面的师傅姓丘，刀工不好，火候掌握不佳，不能辨五材，不可识六牲、知百味，在谛听唯一的工作就是擀面，一擀十八年。
专业人士做专业的事，那面条擀出来，江舟雪每次悄无声息地蹭到食堂，倒有一大半都是为了它。
江舟雪一向不挑食，粗茶淡饭也吃得香甜，能让他喜欢，时常专门来吃，可见确实是很好了。
杨菁吃得也美滋滋，反正这一碗面下肚，再配上些肉酱调味，什么夏正、王正，都先往后头排一排。
扎扎实实吃了顿面，楚令仪也没走，先将就在这边睡。
周正把自己常用的灰鼠皮的斗篷拿出来给他当被子。
这东西有点重，打理得却很干净，刚刚洗刷过，还带着皂角味，楚令仪一世家子弟，丝毫不见嫌弃，直接往椅子上一歪就睡了过去。
杨菁也没回家，不过她是姑娘家，自然独占用屏风隔断的小隔间。
门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低哑的说话声，屋顶上还有杂乱的脚步。
周成担心杨菁睡不好，还让谛听的大夫给配了支香，能安神定志。
现在这条件，其实比当年在医院那会儿，条件要好得多。
当时上了大夜，休息室里塞满人，她是随便找哪个犄角旮旯，都能就地躺下睡的。
此时也是一夜无梦，再睁眼，天色放光。
楚令仪等人都在对面旧档室那边坐着，刘娘子还给烧了一锅羊肉汤，配上炊饼当朝食。
杨菁一过去，简直不忍看。
人家楚令仪一个俊小伙，平日温文尔雅，仪态端方，现在也和周成他们学得乱七八糟，把炊饼掰碎通通和汤里，搅得一团糊烂，一勺子一勺子咬着吃，还一边吃一边说话，手里还捏着个蒜瓣。
蒜瓣……
唉，楚家要是知道自家培养出来的贵公子，又送到谛听来镀金，结果镀成了一口一个蒜瓣的大头蒜，也不知会是什么心情。
杨菁也好吃口甜蒜，可每次吃完都免不了刷牙漱口许久，还要用些香丸子。
走神的工夫，周成就嚷嚷：“菁娘啊，我看事差不多，你快来看。”
杨菁无奈，递了杯茶过去，让他顺顺嘴里的炊饼。
她走过去，桌上摊开放着不少大大小小的纸，拿起其中一张，杨菁叹了声：“果然如此。”
纸上说，夏正曾和千机阁里叛逃的一个弟子有过交集，还和这个弟子学了一手。
他在这方面还颇有天赋，从几年前开始就喜欢打造稀奇古怪的东西。
五年前，刑部出了一桩案子，是个死刑犯在牢里当着衙役的面，以匕首刺穿心脏自尽，事情一出，刑部这边为了脱罪，赶紧就趁夜悄悄把尸体处理掉，报了病亡。
这本是件小事而已。
不只是京城，全国各地各大衙门，牢房里但凡遇到这等事，只要不是上头盯得紧的重犯，差役们都是如此处理。
大家都是自己人，心照不宣，彼此有数。
但五年前刑部这桩案子却有后续，有几个衙役，非说在外面又见过那个死刑犯。
只这衙役好二两黄汤子，他们说的话，当时并无人信。
那个死刑犯，是夏正的奶兄弟。
这回差役顺着夏正这条线查，他那奶兄弟果然没死，在京城不远的村子里住，已经娶妻生子，日子过得很好。
说起来，当初这人之所以犯了死罪，也很冤枉，他是在京城街面上，碰见个纨绔公子纵马，一路横冲直撞，马蹄子就要踩到他阿妹的头上，他才迫不得已出手，掀翻了惊马，结果不小心，那纨绔公子跌在个石头上，当即一命呜呼。
巡防营抓了他，快审快判，判了死刑。
谁让死的纨绔公子是国舅爷韩德彪的儿子。
在那个时候，世道正乱，以前那些个死刑核定，奏请皇帝勾决的程序早就是废纸一张。
周惠帝连上朝都恨不能不去上，哪有闲工夫管个死刑犯的死活？
杨菁猜，夏正应该是造了把含机关的匕首，比如能伸缩之类，再买通狱卒，牢头之类，救了他的奶兄弟。
但夏正是真死了。
谛听，绝不可能弄错。
杨菁眨了眨眼：“现在可以去请姚夫人了。”
姚氏还穿着孝服，低眉顺眼，像是个温柔腼腆的女子。
可杨菁一看她的眼，心里就知道，一切温柔，尽是手段。
她这段时日，肯定做足了心理准备。
杨菁缓缓点了点桌子，止了楚令仪的问话，直接就道：“杀他的理由呢？近二十年夫妻，别说是夫妻，自己的枕边人，就是养只猫，养只狗，二十年下来，也养得贴心贴肺吧，如何就非要杀？”
姚氏一怔，一时却不语。
还不等她想出什么话，杨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写了张条子，递给旁边差役：“去丙号库，拿十三层四十九号卷宗。”
卷宗一到。
楚令仪和周成他们也不动声色地凑过来看。
杨菁拿毛笔虚虚地在上面一圈。
“九月二十九，原将作监右校署令，蒋方，病痛缠身，难以忍耐，于卧房中，封门锁窗，匕首穿心，自尽身亡。”
“我记得在夏正房间里看到过一个装工具的箱子，就摆在桌子底下，那箱子是将作监常用的，箱子上好像还刻着名字，是这个蒋方的吧？我应该没记错。”
杨菁一看楚令仪，楚令仪就叹气：“还是查得不仔细，行吧，我这便让人查，看看这两人究竟私底下有什么关系。”
他们这话一出口，姚氏忽然就叹了口气，抬头看过来，幽幽道：“养猫狗，养上二十年，便是它们咬人，我怕是也杀不得杀，至少杀不利索，可人不是猫狗，自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