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马棚让忽然来的大雪压坏了一角。
一干刀笔吏，差役，还有听塔的白望郎们匆匆忙忙把自己的屋子让给卫所的两匹马。
马是谢风鸣去年年底才送来的，一匹雪白，一匹枣红，今年三岁半，虽未到壮年，却已显出千里良驹的潜力，听说这两匹马的爹妈，是陈泽当年在草原上抓的马王，听说同当年太宗皇帝，昭陵六骏中的什伐赤是同一品种。
是真是假，大家都不知道，不过，的确是宝马，平日卫所的人见了它们都两眼放光，爱得不行。
有时候资金上周转不过来，人的粮饷可以俭省，却舍不得省它们俩的草料。
黄使四处找人拆借钱款，倒有大半都是为了这俩祖宗。
杨菁、小林、周成三个，一人拿了一把刷子，勤勤恳恳地给两匹马刷毛，给它们刷完，还得伺候另外几匹骡子，还有小叫驴，别看它们同马比，身价上差无数倍，但这些年真给谛听的兄弟们干活，立下汗马功劳的，还是这些骡子和驴。
一行人干得是热火朝天，谁都不想进屋去挨黄使的训斥。
杨菁从宫里回来，带了一堆卷宗给他老人家，害得他焦头烂额地奔忙了足三日，又把卫所几个手段总有些过分的老家伙，从各自的窝里挖出，给文墨上了不少手段。
即便如此，这案子也只能说是勉强整得能圆一圆。
整件事，大体要从宫中‘闹鬼’说起。
不久前，京城大雨，电闪雷鸣，漱玉斋的林美人被风雨惊醒，一时睡不着，忽起了兴致想去赏一赏风雨夜。
杨菁听到这‘赏风雨’的一段过程，无奈抬眸。
黄使看了看她：“林美人文雅多思，就是喜欢那样的风情，难道不能？”
杨菁：“能。”
林美人出身农户，进宫之前，从没吃过饱饭。
宫里的风水可真养人。
没多久，农户出身的女子就学会‘夜阑听风雨’了。
“总之，她就点了灯笼出门，也没带下人，出门穿过游廊走到亭子里。”
坐了大约只有小半刻光景，陡然间一道闪电照亮长空，远处忽然就出现一队提着灯笼的宫人。
已是深秋时节，天很冷，又下雨，可那一队宫人却穿着前朝的夏装，个个面无表情，就从林美人眼皮底下走过，走到芝兰阁围墙边，一个个地一晃眼，便又不见了踪影。
林美人当即浑身僵直，吓得赶紧跑回卧房，当晚就染上风寒，当时就发起了高热。
陈泽这人是个百无禁忌的。
因着当初他登基，差点被些神神鬼鬼的流言所害，对这等没根据的传言深恶痛绝，在后宫明令禁止。
林美人是宫女出身，胆子又小，她被晚上看见的东西给吓坏了，偏她又不敢说，心里藏了事，病得越发重。
她高热晕厥，睡梦中不免说些糊涂话，让宫人听了去，宫里到底还是闹出些不好听的，为此惊动了皇后娘娘，连带着宫廷戒严，娘娘也下了谕旨，严禁流言蜚语。
林美人自是心下害怕，病得更厉害。
贺芳殿的玉芳姑娘，与林美人乃是旧相识，林美人当年献出的药方，就出自玉芳之手。
可这么长时间，玉芳对此三缄其口，从没有泄漏过只言片语。
听说林美人患病，她便动了探望的心思，也是仗着贺芳殿偏僻，连巡逻侍卫都稀疏，殿内正儿八经的宫人又少，除了病患和她，大部分都是老宫女，老太监，不爱管事，就趁夜溜出宫门来往漱玉斋。
一连几天她都来探林美人的病。
出事的那天晚上也是如此，她专门配了药，带着安神的酸枣仁，可她去漱玉斋的路上，却撞见文墨在装神弄鬼。
据文墨说，他也不是故意如此，只是亲兄弟在宫外欠下赌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兄弟家破人亡，没办法，盗窃了芝兰阁的东西弄出去卖。
结果不小心让林美人，还有几个宫娥撞见，灵机一动，仗着以前学过些口技，就扮鬼吓人，试图蒙混过关。
自此，他算是尝到了甜头，回回偷窃都要扮上一番。
不成想，在玉芳这里居然出了差错，玉芳这姑娘胆子特别大，看见鬼不跑，居然还敢跟过去，愣是让那小丫头片子撞破始末，文墨一时情急，犯了糊涂，就做下杀人的恶事。
人也杀了，扔到枯井里准备后头再慢慢处理，谁能想到居然那么不凑巧，正好就让虎爷撞上！
虎爷令谛听查案，文墨心浮气躁，只想着早点结束脱身，他想起之前刚抓住过马六和个小宫女的丑事，便随口将玉芳的死栽在马六脑袋上。
“马六这人是个蠢的，别看就是个没根的玩意，可对他那相好掏心掏肺，保准不肯牵连，他说不清楚，我以为他只能认。”
杨菁旁听了大半日，听这面相憨厚，看着老实的太监说了无数的后悔。
后悔自己手段粗糙，后悔自己处事急躁，后悔自己倒霉，愣是落在虎爷手里，唯独没有说半句，他不该杀人。
杨菁和周成把卷宗写完，签字盖章那会儿，她不由迟疑片刻，那边黄使走过来，自己拿着小印咔嚓一下盖好，道：“行了，干活去吧，没事了。”
眼看两个小孩儿还别别扭扭地看他，黄使语重心长：“文墨的确是凶手，这一点没错就行，至于其它的，陛下和娘娘自有考量。”
别人也还罢了，谛听里的这群小子到底还是经验丰富，文墨的话，不尽不实，大体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九真一假。
只看他扮鬼，就扮得稀奇古怪。
他盗芝兰阁的东西，本该低调，越不惹人注意越好，故意吓人惹事，岂非本末倒置？
可文墨是芝兰阁的人，贵妃有孕在身，上头显然并不想传出对贵妃不利的谣言。
谛听自然也就不必追根究底。
杨菁没说什么，只是在自己的记录册上记下一笔。
贵妃还有两个多月便到了预产期，杨菁从一开始就惦记着。
此时此刻，芝兰阁忽然冒出个莫名杀人的凶手，宫里忽然有闹鬼的传言，杨菁忽然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