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菁和阿绵絮絮半晌，干脆就没让阿绵回去，直接挤在床上一块儿睡。
小时候杨菁有择席的毛病，平日跟父母出去玩，睡酒店都睡不踏实，一直到后来上学读书，还是多少有点问题，可当了大夫以后，从此什么乱七八糟的毛病都没有了。
值个大夜班，别说是床，随便翻张凳子沙发，她就能睡得人事不知。
至于与人挤，更是常有之事。
有几回，累得他们这帮大夫挤在一个小床上睡觉，杨菁都不记得谁把自己的脚丫搭在她脸上，也不记得自己的胳膊抡了谁几个耳刮。
杨盟主嘛，享福的时候是真能享福。
每日锦衣玉食的，天天山珍海味享用不尽。
可同样免不了吃苦受罪，最难的时候看着自己的马鞭都想切一切剁碎了扔锅里煮。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能安稳睡一睡，便很开心。
阿绵身体不算特别软，但这阵子也给她养出些肉，且她冬暖夏凉，此时风冷，挨着暖烘烘，比炭盆可舒服得多。
杨菁一睡就沉。
一直睡到天大亮，隐隐听见外头辛娘子扯着嗓门喊：“陈大哥，阿年嫂，您两个客气什么，我家男人就是正儿八经的木匠，活做得地道，回头让他去给您二位去打个柜子就是，不费什么事。”
随即，外头就有一对男女的客套声。
阿绵推门进来，端了温水，还拿了青盐，一边看着杨菁洗漱一边笑：“阿娘这么给咱爹揽活儿，呵呵，咱爹知道么？”
杨震天还没亮就出了门，一天到晚忙得昏天暗地的，想必不知道自家娘子给他添的差事。
杨菁识趣，磨蹭了半晌，等外面声音熄止才出门。
虽然听说辛娘子对邻居两夫妻特别友好亲热，还送了活蹦乱跳的黑鱼，但明显还是更心疼自家亲生或者亲娘的娃，没昏了头苛刻自家人的嘴。
鱼是小宝和他那群好同窗去河里捉来，先放在鱼笼里拿干干净净的清水了养了足三日，此时宰杀烧制，连开膛破肚都用不着，辛娘子只拿了竹签把鱼鳃一挑，直接挤出鱼胆，鱼还蹦着便下了锅。
锅是她花了大价钱入手的砂锅，大小正合适，特别好用，就是贵了些。
辛娘子也是反复看了好几日，想到家里那一群小祖宗，都让菁娘给带的舌头越发挑剔，如今连精细粮食，做得随便些都不满意，才唉声叹气地买了来。
说起来，辛娘子还有个好处，她顶厌恶浪费，家里买了砂锅就一定要用，炖鸡，烹鸭，烧鱼，煮河鲜粥，非得用足了，用够了，用到任谁说，也觉得这锅没白买，她才痛快。
至于为了用这口锅，要虚耗多少粮食，那是后话。
反正此时此刻，活鱼冷水下锅，加些姜，酱料，些许酸菜，猛火煮开，再拿小宝用茶油前后煎成焦黄的小鱼打底。
这鱼一煎入锅，文火慢熬，熬得火候足，汤汁化作雪白，浓稠鲜香，鱼肉脱了骨，就这么在莹白的汤色里浮浮沉沉。
还没吃，已被香得迷糊起来。
杨菁和阿绵这鱼汤一喝，鱼肉一吃，再也没有蛐蛐辛娘子的心思，吃饱了餍足得打了个小嗝，就提溜着小宝去做功课。
一连两日，杨菁没出门，只在家老老实实吃、睡、玩，日子颇为悠哉。
在家时间一长，便看出辛娘子为什么喜欢人家新邻居夫妻两个。
可不全是像阿绵说的，陈秀才相貌堂堂，主要是两个人和周围其他人都不大一样。
这对夫妻看着就有礼貌，有教养，说话细声细气，很有耐心，每次遇见辛娘子也热情周到。
之前辛娘子和春芳嫂玩，动不动就起争执，今儿争鸡鸭，明儿争针头线脑，后天又因为个莫名其妙的事拌嘴。
人家陈秀才的妻子年氏可大不一样，年娘子身形纤细，妆容得体，举手投足都带着大户人家千金闺秀的韵味，为人却毫无骄矜，哪怕是和辛娘子这样的市井妇人说话，人家都是有呼必有应，说什么都认真听，仔细答。
别说辛娘子喜欢，就是杨菁也觉得这一对还挺适合当邻居。
杨菁歇了两日，还得照常上班。
宁安公主出殡的吉日也到了。
陈泽给她风光大葬，亲自致祭，满城轰动，不光文武百官送葬，连老百姓们也设路祭。
之前孙媛的案子，因为涉及了宁安公主，谛听这边看案子了结，写完了卷宗，还特意张贴出布告，讲明白前因后果。
以前谛听的案子，除了那种物议沸腾的，倒是很少会向外泄露消息。
一时间，这事倒成了京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日，秋深露重，杨菁傍晚回家，进门时就听见辛娘子，春芳嫂，还有新邻居阿年嫂也在说慈恩寺里的这桩命案。
阿绵在一边端茶倒水，偶尔蹭几块儿点心。
杨菁听了一耳朵，见几个人连布告都没看明白，辛娘子还口口声声说是‘殉葬’云云，甚至提了一嘴忠义。
她赶忙止住，哭笑不得：“宁安公主生前就特别憎恨殉葬习俗，当年莫勒特的先王去时，她还势单力孤，就已经努力救了被逼殉葬的大妃和各种奴隶，如今她去，怎么可能想让人殉葬？”
院子里点着灯火，风有些凉，杨菁给阿绵使了个眼色，让她把炭盆端来，自己干脆坐下给这几位好奇心大起的娘子讲一讲。
里面那些弯弯绕绕，比如赵武的挑唆之类，此时也不必多说，光是刘娘子毒杀孙媛的前因后果，就已经颇有可谈之处。
杨菁不疾不徐地说完，辛娘子就啧了声：“哼，好好的日子不过，竟瞎胡闹。”
这才过了几日太平日子。
杨菁莞尔，正待说话，抬眸就见阿年嫂的气色不大好，便敛了话头。
辛娘子也看到了，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这是怎么的？哪里不舒坦？”
阿年嫂也只恍惚了片刻，回过神便笑：“没事没事，就是昨晚上阿莲哭得厉害，没睡好，今儿一天都不大精神。”
辛娘子可听不得这个，一听就心疼：“哎哟，白日里别让孩子老睡，白日睡觉，晚上不折腾你，又折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