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面是云梯队,扛着长长的梯子,喊着号子往前冲。后面是弓箭手,箭如雨下,钉在城墙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再后面是攻城锤,几十人抬着一根巨大的木桩,一下一下地撞击城门,每撞一下,城墙都在微微发颤。
“放箭!”李清晏一声令下。
城墙上,弓弦齐鸣,箭矢如蝗虫般飞下城墙,射进大兖的人群中。有人倒下,有人惨叫,有人举着盾牌往前冲,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大兖的人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尸体往前冲,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大兖的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韩胜玉看得心头发麻,大兖这是不过了,这么多人来攻城?
她神色肃穆拔出软鞭,站在垛口后面,目光死死盯着爬上来的大兖士兵。
第一个人的脑袋刚露出来,她的软鞭就抽了过去,正中面门,那人惨叫着摔下云梯,砸倒了下面的人。
第二个爬上来,被旁边的士兵一刀砍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像永远杀不完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
二皇子守在韩胜玉身边的位置,双手握着刀,这一回他的腿不软不颤稳稳地站在那里。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刀,没有后退一步。一个大兖的士兵爬上了城墙,还没站稳,就被他一刀劈在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跌落下去。
又一个爬上来,二皇子一刀砍过去,被格挡开了,虎口震得发麻,旁边的士兵补了一刀,结果了那人。
“别硬拼,护住自己!”韩胜玉朝他喊了一声,软鞭缠住一个爬上来的大兖士兵的脖子,猛地一拽,那人被甩下城墙,砸翻了下面的云梯。
二皇子没有回答,只是咬着牙,一刀一刀地砍。
他的刀法经过那晚隘口的磨练,已经从生疏变得娴熟,似乎又回到了早些年习武的日子,每一刀都带着一股狠劲,像是要把这几天积压在心里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出来。
城门被撞得咚咚作响,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上。投石机开始还击,巨大的石弹飞出去,砸进大兖的人群中,砸出一条条血路。
可大兖的人太多了,前面的缺口刚被砸开,后面的人就涌上来,像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韩胜玉的软鞭在火光中飞舞,鞭梢所过,必有人倒下。她的手腕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布条往下淌,可她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抽、缠、甩,一下又一下。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城墙,不能让他们上来。
一人之力,在成千上万的敌军面前,显得那么无力。
二皇子的刀砍卷刃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把新的,继续砍。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可他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投石机,放!”李清晏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又是几枚石弹飞出去,砸进大兖的后阵,砸断了攻城锤的绳索,巨大的木桩轰然落地,砸死了好几个人。
大兖的攻势缓了一瞬,可很快又有人顶上,重新抬起木桩,继续撞击城门。
城墙上,战斗进入了白热化。大兖的士兵不断爬上城墙,又被砍下去。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又被推下去。
箭矢在空中交错,火把在黑暗中飞舞,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城门被撞击的沉闷响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疯狂的乐章。
韩胜玉的软鞭抽断了一个人的脖子,鞭梢上的血甩了她一脸。她来不及擦,因为又有一个大兖的士兵从她右侧爬了上来。
她侧身躲过一刀,软鞭缠住那人的手腕,猛地一拽,那人失去平衡,一头栽下城墙。
二皇子那边出了状况,他的刀被磕飞了,赤手空拳地面对着一个爬上来的大兖士兵。那人举刀朝他劈来,他侧身躲过,顺势抓住那人的手腕,猛地一拧,刀脱手落地。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滚倒在地,二皇子力气不大但气性大,把那人的脑袋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地砸,直到那人不再动弹。
他爬起来,浑身都在发抖,从地上捡起刀,继续砍。
韩胜玉远远地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十分复杂的情绪,这样的二皇子,有些陌生,但是多了几分热血。
城门终于撑不住了。
“轰”的一声巨响,城门被撞开了一道口子,大兖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城墙上的人脸色都变了,可没有人后退。刀盾手冲下去,堵在城门口,用自己的身体筑起一道人墙。
韩胜玉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洞里,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她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继续守着这一段城墙。
她不能退,退了,城墙上的人就会被两面夹击。
二皇子被爬上墙的大兖兵踹了个窝心脚,一个轱辘滚到了韩胜玉脚边。
韩胜玉立刻伸脚挡住他继续往前滚的动作,一鞭将追上来的人击飞,低头看着二皇子问道:“二哥,撑不撑得住?”
二皇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踉跄着爬起来,“你看不起谁!”
他要是当了逃兵,韩胜玉能笑他一辈子!
韩胜玉嘴角笑了笑,还能嘴硬吵架,看来问题不大。
就在此时,城墙北侧忽然响起一阵嘹亮的号角声。
韩胜玉的心猛地一跳,回头望去,一队骑兵正列队待发,当先一人身披玄甲,手持长刀,正是李清晏。
他没有回头,只是高高举起破军,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弧线,策马冲进了城门洞。
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刀光如雪,冲进大兖的人群中,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撕开了一道口子。
大兖的士兵被冲散了,有的被砍翻,有的四散奔逃,有的被马蹄踩踏在地。
李清晏带兵冲了出去,随着鼓声阵阵,大兖的军阵被冲散,再也没有敌兵爬上城墙。
大兖的攻势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终于退了。他们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折断的刀枪、烧毁的云梯,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韩胜玉靠在垛口上,大口喘着气,软鞭上的血顺着鞭梢一滴一滴往下淌。她的手腕已经疼得麻木了,布条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二皇子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头发散乱,嘴唇干裂,身上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划破的口子。他的刀扔在一边,刀身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二哥,没事吧?”韩胜玉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二皇子摇了摇头,嗓子沙哑得说不出话。他抬起头,看着韩胜玉,眼神落在她滴血的手腕上。
她明明也是个姑娘家,可却跟男子一样在这里拼杀。
韩大人要是知道了,一定心疼死了,肯定后悔把韩胜玉嫁给老三。
“你的手?”
“没事。”韩胜玉道,“伤口只是裂开了而已,回头敷上药重新包扎一下就行。”
韩胜玉站起身,望向城外。
晨光照在遍地的尸体上,照在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照在那些还在燃烧的云梯和攻城锤上。
李清晏带兵回城,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大步走上城墙,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在韩胜玉身上。
她靠在垛口上,浑身是血,手腕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可她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伤药在府里,回去换药。”他的声音有些哑,像含着沙砾。
韩胜玉点了点头,“城外怎么样?”
二皇子也从地上站起来,腿还在发软,站都站不稳,跟着问了一句,“怎么毫无预兆周定方就攻城了?”
“先锋营被灭,周定方大概是坐不住了。”李清晏道,“他这是在试探。”
韩胜玉若有所思,二皇子却有些没太听懂。
他看着李清晏问:“试探什么?”
李清晏对于二皇子这样的直白的问话,并没有丝毫的不满,一个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跟周定方过招的人,不懂也能谅解。
“因为你们在隘口阻拦并全歼对方先锋营之故,周定方肯定怀疑大梁是不是增兵来援。”
二皇子这才明白了,接口道:“他就是这样试探?”
这就是武将的风格?
有点吓人啊。
“这是最简单有效的试探。”李清晏道。
韩胜玉看着二皇子清澈又茫然的眼神,强压下心头的笑,一本正经说道:“二哥,没有什么比打一仗更能试探对方家底的招数。”
“要是多来几次,能撑得住吗?”二皇子心慌的厉害。
“这样的攻势,损耗极大,就算是周定方也没法子持续进行。”李清晏道。
二皇子这才放了心,抹了一把冷汗,“吓死我了。”
李清晏闻言眉心一皱,“身为皇子,怎能说这样的话?有损皇家威仪。”
二皇子:……
他又不是他的兵,要不要这么严格?
“二哥,你方才的表现将士们都看在眼里,他们都知道你这是第一次登上城墙,第一次拿起武器御敌,你没有后退,你跟将士们共生死,你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你与他们同在,所以咱们才能守住城墙,撑到三皇子领兵出城追击,击退周定方的大军。”
二皇子强忍住上扬的嘴角,会说话,就多说几句。
看看,人跟人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李清晏简直没眼看二皇子的脸,他侧头与韩胜玉的眼神对上,默契一闪而过。
李清晏哪有时间浪费在这里,很快副将孟准就来请他去处理战后事宜。
李清晏一走,二皇子立刻松缓下来。
韩胜玉心中觉得好笑,她站在垛口边,望着城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荒原,温声道:“二哥,你看。”
二皇子展目望去,大兖的军队已经退到了视线尽头,只剩下黑压压的一片影子,像一群远去的蝗虫。
战场上,大梁的士兵正在清理尸体,大兖的、大梁的,一具一具地搬开,分开放置。伤兵被抬下去,哀嚎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里发紧。
二皇子看着那些被抬走的伤兵,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尸体,心情沉重。
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
这一句话,忽然就在他脑子里回响。
“那些再也不能回家的士兵,如何跟他们的家人交代?”
“从穿上铠甲拿起兵器上战场的那一刻,我想不管是士兵还是他们的家人,都已经做好了为国战死的准备。二哥,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的家人知道,他们的孩子没有白白为国捐躯。”
二皇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怕他做不到啊。
他拿什么证明给他们看?
在这些战死的士兵面前,他愧疚,心虚,茫然。
这一瞬间,他明白了战神两个字的含义,他亲眼看着李清晏身为主将却亲自带兵出击,没有龟缩在后方。
他的声望,他的名誉,他的军功,让这里每一个人心服口服。
而他,来通宁之前,只知道争权夺利。
周围无数士兵的目光在二人身上盘旋,但是没人过来打扰,韩胜玉拍了拍二皇子的肩膀,转身往城墙下走。
她的手腕疼得厉害,需要敷药。
回到院子里,看见韩胜玉浑身是血,殷姝意忙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
“没事。”韩胜玉拍了拍她的手。
殷姝意看见韩胜玉手腕上被血浸透的布条,“你的手……”
“敷点药就好了,只能麻烦你了。”韩胜玉温声道。
殷姝意忙拿出药箱,解开韩胜玉手腕上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底下的伤口。伤口裂开了,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看着触目惊心。
“疼吗?”
“不疼。”
殷姝意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她,低下头,仔细地清理伤口,重新敷上药膏,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
是她让韩胜玉陷入这样的险境,她明明是想救李清晏,但是若是因此害了韩胜玉,她……
“哭什么?我好得很,小伤而已,看着吓人,过两天就没事了。”韩胜玉吓了一跳,没想到包扎个伤口,还把人弄哭了。
你说说这事儿闹的。
“我没哭!这几天别用右手,伤口再裂开,就不好养了。”殷姝意抹了眼泪站起身。
韩胜玉忙点了点头,没哭,没哭。活动了一下手指,布条缠得不紧不松,刚好不影响活动。
二皇子实在是忍不住了,看着殷姝意说道:“我这么个大活人,你看不到?”
好歹帮他也包一下伤口,敷点药啊。
? ?今日更新送上,么么哒小可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