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苏接过文件翻了翻。
日本，养老。
父亲说过：“日本搞养老搞了几十年，经验教训都值得我们学。”
他没去过日本，但他知道，日本的养老体系在全世界都算先进的，但也出了不少问题。
“小孙，你帮我查一下，日本养老有什么教训。”
小孙愣了一下问：“教训？”
“对。成功的经验网上到处都是，我要知道他们栽过哪些跟头。”
小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一周后，林念苏到了东京。
同行的有发改委的老张、财政部的老李，还有两个学者。
七天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第一天参观特别养护老人院，第二天参观社区综合照护体系，第三天去厚生劳动省座谈。
前三天看的都是光鲜亮丽的一面，设施先进、服务精细、政府投入大。
老张和老李在笔记本上记个不停，说回去要写报告。
林念苏没怎么记。他在等第四天的行程。
第四天，他们去了大阪。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日本老人，姓山田，厚生劳动省退休的官员，搞了一辈子养老政策。
山田中文说得不好，但凑合能听懂。
他领着他们参观了一家民办养老院，规模不大，五十张床位，设施很新，但入住率不高。
老张问为什么入住率不高，山田沉默了一会儿说：
“这是泡沫时期的产物。二十年前，日本搞养老市场化，鼓励民间资本进入。资本进来了，赚得盆满钵满。老人被层层扒皮，服务质量参差不齐。最后政府不得不重新介入，花更多钱擦屁股。”
老张愣住了，问道：
“层层扒皮？”
山田带着他们走到一间空置的样板间，推开门。
房间不大，设施齐全，有电动床、呼叫系统、无障碍卫生间。
“二十年前，日本政府推出黄金计划，鼓励民间资本建养老院。建一家，政府补贴一家。资本看到了商机，蜂拥而入。很多没有运营经验的企业也进来了。他们建了漂亮的房子，买了昂贵的设备，把入住费定得很高。老人交不起，他们就推出各种金融产品，预付入住费、会员制、资产抵押。老人把一辈子的积蓄交了，住进来了，发现服务跟不上。护工不够，伙食不好，医疗不到位。因为钱都花在房子和设备上了，没花在人身上。”
山田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一片空地说：
“那里曾经是一家大型养老院，三百张床位，开业两年就倒闭了。老板跑了，老人的预付入住费也拿不回来了。一百多个老人，无家可归。政府花了三年时间，才把他们安置好。”
老张的脸色变了。
老李的笔停在本子上，没再动。
林念苏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空地。
杂草丛生，荒废了很久。
他问道：“山田先生，后来呢？”
“后来政府收回了监管权。出台了《介护保险法》，建立了严格的准入标准和评估体系。对违规企业，吊销执照，追究刑责。用了十年时间，才把市场理顺。但那些被骗走的钱，再也追不回来了。”
山田转过身，看着他。
“林先生，中国现在的情况，跟日本二十年前很像。资本在涌入，市场在扩大，监管在滞后。你们要小心。养老，不能完全交给市场。”
林念苏看着他，点了点头。
考察结束后，林念苏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那道光标在想，中国的养老市场，正在走日本的老路。
资本涌入，建高档养老院，卖预付卡，推会员制。
老人被当成“客户”，不是被当成“人”。
他们的钱被赚走了，服务跟不上。
他写了一整夜。
从日本养老市场化的教训写起，写到中国养老的现状，写到资本涌入的风险。
他把山田说的那些案例一个一个写进去，把那些老人的遭遇一个一个写清楚。
写了删，删了写。
天亮的时候，他写完了最后一段话：“养老不是生意，是良心。”
他把报告保存好，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报告写完了。发您邮箱了。”
父亲回复:“好。我看看。”
回国后，林念苏把报告正式提交给了院里。
报告很长，一万多字，但重点内容无非就是几句话，那就是：“日本的经验告诉我们，养老不能完全交给市场。政府要兜底，要监管，要投入。市场化可以，但不能唯利是图。养老不是生意，是良心。”
报告发出去的那天晚上，父亲打来电话。
“念苏，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特别是最后那句话：养老不是生意，是良心。”
“爸，您觉得呢？”
“我觉得你说得对。但你也要知道，光说没用。得干。把那些想赚老人钱的人挡住，把那些坑蒙拐骗的人抓起来，把那些没良心的养老院关掉。”
“我知道。”
“那就去干。”
挂了电话，林念苏给小孙发了一条消息:
“小孙，你帮我查一下，国内有没有养老院搞预付入住费、会员制的。查到了告诉我。”
小孙回复:“林司长，您要查这个？”
“对。查。越详细越好。”
第二天下午，小孙拿了一份名单过来。
十几家养老院，遍布全国各地。
有民办的，有公建民营的，有打着“养老社区”旗号的。
每家都有预付费项目，金额从十万到一百万不等。
“林司长，这些只是公开的。还有很多没公开的。有些是会员制，老人交几十万办卡，享受折扣。有些是预付入住费，老人把一辈子的积蓄交了，等着入住。但很多养老院建都没建起来，钱就被挪用了。”
林念苏看着名单，对小孙说：
“小孙，你联系当地民政局，一家一家核实。建成了的，检查服务质量。没建成的，查资金去向。有问题的，限期整改。整改不了的，清退资金，关停。”
“林司长，这个工作量很大。”
“大也得干。那些老人的钱，不能被骗走。”
小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念苏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他回想起山田说的那句话：“那些被骗走的钱，再也追不回来了。”
老人把一辈子的积蓄交了，养老院倒闭了，老板跑了。
老人无家可归，钱也没了。
这种事，坚决不能在中国发生。
第二天，林念苏刚进办公室，小孙就跟进来了。
“林司长，有人找您。”
“谁？”
“某某养老集团的老板，姓赵。他说要见您。”
“不见。”
“他说，您不见他，他就不走。已经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了。”
林念苏看着小孙，沉默了片刻。
“那就让他上来。”
十几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了办公室。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走到林念苏面前，伸出手。
“林司长，久仰久仰。我是某某养老集团的赵建国。”
林念苏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建国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林司长，您那份报告，我看了。您说养老不是生意，是良心，这话说得太好了。我们集团也是这么认为的。我们建了十几家养老院，服务了几千位老人，口碑很好。您什么时候有空，去我们那边指导指导？”
“赵总，您今天来，不只是请我去指导吧？”
赵建国笑了笑说：“林司长，您报告里提到要加强对养老市场的监管，特别是对预付费项目的监管。这个方向是对的，我们也支持。但监管不能一刀切。我们集团有很多预付费项目，都是合法合规的，老人自愿的。您要是管得太严，我们这个行业就没法做了。”
林念苏看着他问道：
“赵总，您说的合法合规，是哪条法？哪个规？”
赵建国愣了一下。
林念苏继续说：“《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第四十三条明确规定，养老机构不得以任何形式向老年人或者其家属收取或者变相收取保证金、押金、会员费。您查一下。”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
“赵总，您不知道这条？”
“林司长，我们收的不是会员费，是服务预付款。老人提前交钱，我们提供服务。这是商业合同，不违法。”
“服务预付款，也是一种变相的会员费。老人提前交了钱，你们服务跟不上，或者养老院倒闭了，老人的钱怎么办？你们能保证不跑路？”
赵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
“林司长，您这是砸我们饭碗。”
“不是砸饭碗。把不规矩的人端掉，规矩的人才能吃上饭。赵总，您要是规矩的，就不用怕。要是不规矩，您怕也没用。”
赵建国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回过头。
“林司长，您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管。”
赵建国走了，门关上了。
林念苏坐在椅子上，小孙发来消息说:“林司长，那十几家养老院，有三家已经关门了。老板跑了，老人的钱也被卷走了。”
林念苏着急的问：“哪三家？”
小孙发了名单。
三家都在外省，一家在江东省，一家在岭南省，一家在川西省。
金额都不小，最多的那家，卷走了两千多万。
一百多个老人，一辈子的积蓄。
“报警了吗？”
“报了。正在追。”
“老人的钱能追回来吗？”
“不一定。老板跑到国外去了。”
林念苏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山田说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那些被骗走的钱，再也追不回来了。”
老人的钱，一辈子的积蓄，被卷走了。
他们还能去哪？
回家？
房子已经卖了。
去儿女家？
儿女嫌他们麻烦。
等死？也许吧。
他拿起手机，给小孙发了一条消息:“小孙，你拟一份通知，发到各省市。禁止养老机构以任何形式向老人收取预付费、会员费、保证金。已经收的，限期清退。不清退的，吊销执照，追究刑责。”
小孙回复:“林司长，这个通知一发，会得罪很多人。”
“得罪就得罪。那些老人的钱，不能被骗走。”
通知发出去之后，林念苏的手机就被打爆了。
各地民政局的电话，咨询细则的，诉苦的，骂娘的。
他都接了，一一解答。
态度不好，但话不软。
规矩定死了，不能变通。
晚上回到家，刚进门，小孙又发来消息:“林司长，那三家跑路的养老院，有一家的老板在境外被抓了。钱追回来了一部分。”
他看着那行字，回复:“好。继续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