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念苏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小孙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林司长,医养结合试点又卡住了。”
“哪儿卡住了?”
“钱。”小孙把报告放在桌上继续说,“医保局那边明确表态,医保基金只能用于治疗,不能用于养老。养老机构的日常护理、康复照料,医保不报销。老人们住得起医院,住不起养老院。医院的床位被占着出不来说老人赖床,养老院空着没人住说老人住不起。两头难。”
林念苏拿起报告翻了翻。
数据写的很清楚,以脑卒中康复为例,在三级医院住院康复,日均费用两千到两千五。
在养老机构接受专业护理,日均费用两百到三百,差了一个数量级。
但医保不报养老机构,老人只能在医院里“赖着”。
医院的床位周转不过来,新病人进不去。
医保基金花了大价钱,老人还没得到最好的照顾。
“林司长,这个死结解不开,医养结合就是一句空话。医院不是养老院,医保基金不是养老金。但老人需要的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服务,医疗护理、康复训练、生活照料。谁来买单?”
林念苏把报告放下,思考了一阵说:“小孙,你帮我约一下医保局的周处长。明天上午,我去找他。”
“您找他谈什么?”
“谈规矩。”
第二天上午,林念苏到了医保局。
周处长在办公室等着,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给林念苏倒了一杯茶。
“林司长,您那个医养结合的思路,我看了。方向是对的,但钱的事,不好办。”
“为什么不好办?”
“医保基金是救命钱,不是养老钱。《社会保险法》规定得很清楚,基本医疗保险基金用于支付符合基本医疗保险药品目录、诊疗项目、医疗服务设施标准的医疗费用。养老不在这个范围内。”
“周处长,我问您一个问题。一个脑梗后遗症的老人,住在医院康复科,一天费用两千二。住养老院护理,一天费用两百二。效果差不多,甚至养老院更好,因为环境更温馨。您愿意让他在哪儿?”
“我愿意让他去养老院。但法律不允许。”
“法律不允许,就改法律。”
周处长放下茶杯,看着林念苏,笑了一声说:
“林司长,您说得轻松。改法律,是人大说了算,不是我们说了算。”
“那您先改政策。长期护理保险基金和医保基金打通,允许交叉使用。人大的事,我去跑。”
周处长沉默了片刻又问:
“林司长,您知道医保基金的压力有多大吗?老龄化加速,在职人口减少,缴费的增长赶不上支出的增长。很多地方已经出现赤字了。您再让医保基金去养老人,窟窿谁补?”
林念苏立刻回应道:“周处长,您算过账吗?一个老人摔倒了,住医院一天两千块,住养老院一天两百块。哪个省钱?医保报销医院,不报销养老院,看起来医保没花钱,实际上花了大钱。老人必须在医院住,因为不住医院没地方去。医保每天花两千,一个月花六万。如果把这笔钱拿出一小部分来支付养老院的护理费,医保能省多少钱?您算过这笔账吗?”
周处长不说话了。
林念苏继续说:“周处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医养结合是大势所趋,老人等不了,医保基金也等不了。越早打通,越早省钱。拖得越久,花得越多。”
周处长丝毫不松口:“林司长,账是这么算,但规矩不能破。医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不能拿来养老人。这个口子一开,谁都来要钱。教育要钱,文化要钱,体育要钱。医保基金不是唐僧肉。”
林念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说:
“周处长,您说的规矩,我懂。但规矩是为了保护老百姓的。现在规矩保护不了老百姓了,就该改。不改,规矩就成了借口,用来推卸责任的借口。”
周处长的脸色变了,没再理他。
林念苏转过身,继续说:
“周处长,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是来跟您商量,怎么在不违反法律的前提下,打通这个瓶颈。长期护理保险试点已经在十五个城市推开,效果不错。能不能把长期护理保险基金和医保基金在医养结合机构里打通?老人进医养结合机构,医疗护理部分走医保,生活照料部分走长期护理保险,康复训练部分走财政补贴。三笔钱,一个口子出去,分别核算。不挪用,不混淆。法律上站得住脚。”
周处长想了想说:“这个思路可行。但要试点。先找几个地方试试,试成了再推广。”
“好。您推荐几个地方。”
“江东省基础不错。他们有积极性,也有财力。让他们先试。”
林念苏点了点头。
“周处长,那就这么说定了。江东省试点,医养结合机构医疗护理走医保,生活照料走长护险,康复训练财政补贴。半年后评估效果。”
“好。”周处长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林念苏走出医保局,上了车,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爸,我跟医保局谈了。江东省试点,医养结合机构的医疗护理走医保,生活照料走长护险,康复训练财政补贴。”
父亲回复:“周处长同意了?”
“同意了。”
“不容易。他这个人,认死理。”
回到办公室,小孙在等他。
“林司长,谈得怎么样?”
“同意了。江东省试点。”
小孙的眼睛亮了。
“太好了!”
“别高兴太早。先拟试点方案。实施路径、资金渠道、监管措施、评估标准,一样都不能少。方案要细,数据要实,责任要到人。”
“好。”
小孙出去了。
林念苏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他拿起来看,医保局周处长发来消息:
“林司长,江东省试点的事,我同意了。但有言在先,如果半年后评估效果不好,你要叫停。”
他回复:“好。”
“还有,这个试点,您要亲自盯着。别人盯我不放心。”
“我盯着。”
林念苏把手机放下,自言自语道:“医保局认可了,财政部呢?财政部不点头,钱出不来。”
第二天一早,林念苏到了财政部。
社保司的司长姓赵,五十出头,瘦高个,说话很快,带着一股精明劲儿。
他看了林念苏的试点方案,眉头皱成了川字。
“林司长,您这个试点,说白了就是用医保的钱养老人。”
“不是养老人。是支付医养结合机构的医疗服务。”
“医疗服务?生活照料算医疗服务吗?”
“不算。所以生活照料走的是长期护理保险,不是医保。只有医疗护理走医保。”
赵司长把方案放下,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的说:
“林司长,您知道医保基金的压力有多大吗?去年全国医保基金支出增长百分之十二,收入增长只有百分之六。缺口在扩大。您现在又要开新口子,财政压力更大。”
“赵司长,您算过账吗?一个老人在医院康复科住院,日均费用两千二。在医养结合机构接受同样的医疗服务,日均费用两百二。差了一个数量级。医保报销医院,每天花两千二。医保报销医养结合机构,每天花两百二。哪个更省钱?”
“账是这么算,但规矩不能破。医保基金是救命钱,不是养老钱。这个口子一开,后患无穷。”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司长的脸色变了。“林司长,您这是在跟我讲大道理?”
“不是大道理,是账。您算过这笔账,就知道哪个对财政更有利。”
赵司长不说话了。他拿起笔,在方案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林念苏。
“您看看。”
林念苏接过去。上面写着:“试点可行。但要控制规模,先在一个市试行,成效好再扩大。”
林念苏看着那行字,抬起头说:
“赵司长,一个市样本太小,半年评估出不了结论。至少三个市。”
赵司长想了想。“两个。不能再多了。”
“两个市的试点方案,您签字?”
“我签字。”
赵司长拿起笔,在方案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林念苏把方案装进文件袋,站起来毕恭毕敬的说:“赵司长,谢谢您。”
“别谢。您爸当年帮过我。这个字,算是还他的人情。”
林念苏愣了一下。“我爸帮过您?”
“当年我在地方上搞社保改革,遇到阻力,是他帮我协调的。他一直没跟您说过?”
“没有。”
“他就那样。帮了人,不吭声。”
赵司长笑了笑,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林念苏走出财政部,上了车。
手机震了。
林念苏拿起来看,医保局周处长发来消息:“林司长,江东省试点方案已经下发。下周启动。您什么时候去指导?”
他回复:“下周。我去盯着。”
“好。哦对了,林司长,还有江东省那边的同志问,试点如果失败了,谁来承担责任?他们不愿意背锅。”
林念苏看着那行字,回复:“试点是我提的,方案是我定的,失败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