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城下,无数来不及进城的士卒被明军俘虏,哭喊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曹操登上城楼,望着城外遍野的尸骸,望着那些被俘的士卒,望着远处明军营寨中飘扬的旗帜,久久不语。
袁绍站在他身旁,同样沉默。良久,他才开口道:“孟德,今日若非令郎及时赶到,结局不好说。”
曹操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曹昂。曹昂满脸血污,甲胄残破,此刻正跪在地上,垂首不语。
“起来吧。”曹操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疲惫,“做得对。河内……丢了便丢了,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曹昂抬起头,眼眶泛红:“父亲,孩儿无能,未能守住河内,反累安民战死……”
曹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安民的事,孤知道了。”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城外。明军的营寨正在不断扩大,营帐连绵不绝,旌旗如林。一队队明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搬运尸骸。
那井然有序的模样,看得曹操心中一阵发寒。
“本初,”曹操忽然道,“尔说明军下一步会如何?”
袁绍沉吟片刻,叹息道:“邺城坚固,粮草尚足,坚守数月不成问题。如今邺城大败,各地摇摆之人定会投向明国了。”
曹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城外的明军大营,缓缓道:“波彦此人,用兵如神,却又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今日没有全力追击,不是因为追不上,而是不想在城下折损太多士卒。他要的,是一座完整的邺城,而不是一片废墟。”
正说着,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紧接着,一队骑兵飞驰而出,来到城下百步之外。为首一人,正是张辽。
张辽勒马,抬头望向城头,高声道:“魏王、秦王,明王有言:二位今日虽败,然麾下将士皆为忠勇之士,死伤无数,实为可惜。明王仁德,不忍多造杀孽,愿与二位约期三日,三日之后,再决胜负。若届时二位愿开城归降,明王必以礼相待,保二位及麾下将士性命无虞。”
说完,他也不等曹操回答,拨马便回。
城头上,曹操与袁绍面面相觑。
“再约期三日?”袁绍皱眉,“他这是何意?”
曹操沉思片刻,忽然苦笑:“他这是在给吾等机会,也是在给他自己机会。三日之内,他要让邺城人心惶惶,让邺城内部生变。三日之后,他要么堂堂正正攻破城池,要么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望向城下那些明军士卒,他们正在埋锅造饭,炊烟袅袅,一派安宁景象。这哪里像是在打仗,分明像是在郊游。这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比急攻猛打更让人心寒。
“本初兄,”曹操忽然道,“你我相交多年,年轻时在洛阳同游,并肩讨董,后来各为其主,也曾兵戎相见。想不到今日,却要一起守这座孤城。”
袁绍沉默片刻,缓缓道:“孟德,吾等皆是诸侯,岂能屈膝降人?三日之后,在城头并肩而战,要死,也死在一起。”
曹操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中竟有几分释然:“好!那就三日之后,再与他们决一死战!”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意中,有多年恩怨的了结,有同生共死的决绝,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入夜,邺城中一片死寂。
白日里逃回城中的败军,此刻正三三两两聚在街角,低声议论着什么。伤兵的呻吟声从各处民宅中传出,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惨。
曹操没有回住处,而是带着亲卫,在城中巡视。他走过一处处街巷,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卒,看着那些紧闭门户、不敢点灯的人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走到城西一处粮仓时,他遇到了袁绍。袁绍也带着人在巡视,两人相见,都是微微一怔。
“孟德也睡不着?”袁绍问。
曹操点了点头:“睡不着。城中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方才清点过了,军中的存粮,还足够多”
城外的明军大营中。
营帐连绵,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卒往来不绝,岗哨森严。中军大帐中,波彦正与张辽等将商议军务。
“大王,”张辽,“邺城城墙高厚,护城河宽扩,攻城不易。若要强攻,至少需准备半月,且伤亡必重。”
波彦点了点头,问道:“城中情况如何?”
“臣追击秦魏败兵,抓获几名溃兵,拷问得知,城中粮草存量还多。若攻城付出伤亡必大,不如围而不攻,先将秦魏大败消息传出,传檄天下,先取他地。”
波彦微微一笑,那笑意中带着几分玩味:“围而不攻,太慢了。孤给曹操三日之期,就是要让这三日之内,城中生变。”
张辽若有所思:“大王的意思是……让他们内讧?”
波彦摇了摇头:“内讧倒不至于。曹操与袁绍,皆是一时人杰,不会在这个时候自乱阵脚。但城中的那些士卒、百姓,他们会怎么想?三日之后,若曹操、袁绍执意死战,他们愿意陪葬?”
帐中诸将闻言,都是眼睛一亮。
波彦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邺城的轮廓,轻声道:“传令下去,这三日,每日派人到城下喊话,就说……降者不杀,愿归乡者,分地且发路费。另外,设法往城中射些书信,大说明军对百姓秋毫无犯。”
“诺!”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城下便响起了明军的喊话声。
“城中的弟兄们!明王有令,降者不杀!”
“魏郡的弟兄们,尔等家眷已经归顺明国,平安无事!”
“放下兵器,打开城门,发钱发粮,愿回家的回家,愿从军的从军!”
一声声喊话,清晰地传入城中。
城头上,值守的士卒面面相觑,神色复杂。有人低下头,不敢看同伴的眼睛,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悄悄望向城内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曹操与袁绍并肩站在城楼上,听着城下的喊话,脸色铁青。
“波彦,好手段!”袁绍咬牙道。
曹操却异常平静:“本初,你我不听便是。至于其他人……”
他没有说下去。
第三日,同样的喊话再次响起。这一次,城中有几名士卒偷偷溜下城头,想要打开城门,被巡逻的军官发现,当场斩杀。但他们的死,却在士卒心中埋下了更多的种子。
入夜,曹操坐在城守府中,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盏。袁绍坐在他对面,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袁绍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孟德,明日就是三日之期了。”
曹操也端起酒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琥珀色的酒液,轻声道:“本初,说说,明日会如何?”
袁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管他会如何!明日城头,并肩一战,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曹操也笑了,笑意中带着几分豪气:“好!那就明日城头,并肩一战!”
两人碰盏,一饮而尽。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窗棂作响。远处的明军大营中,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阵阵号角声。那声音低沉而悠长,仿佛在宣告着什么。
城中的某个角落,几名士卒正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他们的目光,不时望向城门的方向。
邺城的最后一夜,在死寂与暗流中,缓缓流逝。
明日,便是决战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