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座的所有人，从他忧虑的目光中都能够感受到此时他内心的不平静。
康斯坦丁坐在桌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认真听着。
彼得罗夫念完最后一条，停了一会儿。屋里只剩暖气片管道轻微的咕噜声。
“补给够撑多久？“
勃列日忽然问。
科罗廖夫翻开一个本子。
“主食按最低消耗量计算，二十七个月。
罐头和压缩食品十八个月。
新鲜蔬菜没有，冰库存量还能供应三个月的脱水蔬菜，之后只能靠营养剂补充。“
“肉呢？“
“冰库还有一批冷冻肉，按配额供给的话能维持四个月。之后只能靠罐头。“
勃列日听完点了点头。
“按最低配给执行。
冰库的鲜货匀一匀，延长到六个月再断。
往后所有口粮统一按配给制发放，地堡内不再保留个人食品库存，所有物资集中在主库统一管理。“
奥列格听到这句话，抬眼看了科罗廖夫一眼。科罗廖夫面不改色地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勃列日问。
“关于野战医院。波波夫同志建议空出四层东翼的两间病房，用作活体样本观察室。
如果有机会捕获变异生物活体，需要隔离观察其行为习惯和生理周期。
还有就是需要医疗组研究一下这些变异野兽可不可以做肉食？“
“先记着。“
勃列日点点头说，
“目前所有人力集中在固防上。穹顶内部的管线、通风、供电系统全部排查一遍。年久失修的地方抓紧补上。“
他站起来。其他人跟着站起来。
“今天的例会就到这。“
勃列日拿起那份报告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他侧过身，视线扫了一圈屋内。
“记住一件事
我们现在不再是猎人，是观察者。
除了例行巡逻的必要接触，避免一切可能刺激到它们的行动。“
他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很轻。
彼得罗夫坐下来开始整理文件。
康斯坦丁没有马上走。
他坐在原位，看着科罗廖夫把一沓纸按顺序夹进文件夹里。
“科罗廖夫同志。“
“嗯。“
“停止血弹生产的事，外面的人什么时候可以知道？“
科罗廖夫抬起头。“今天下午全堡通报。“
“会有人质疑。“
“质疑什么？质疑为什么放弃唯一的优势？“
康斯坦丁没有否认。
科罗廖夫把文件夹夹好，靠在椅背上。
“那就告诉他们实话。血弹帮我们打了一个月的胜仗，然后用七个月造出了一支比我们更强悍的智慧种群。这个理由够不够？“
康斯坦丁站起来，没有回答。
他拉开指挥室的门，走廊里的白光涌了进来。
走廊里没什么人。
他沿着墙走了一段，拐弯的时候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白纸黑字，标题加粗写着“关于调整外勤条例的若干规定“。
他扫了一眼，没有停下来细看。
转过弯的时候他看见了瓦西里。瓦西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没抽，就这么捏着。康斯坦丁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
“看见通知了？“
瓦西里把烟收进口袋。“看见了。“
“每天一次巡逻。“
“看见了。“
“双车编组。“
“看见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瓦西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康斯坦丁。“
“嗯。“
“你说……它们现在到底长成什么样了？“
康斯坦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斯捷潘诺夫主峰北坡的密林里，天光透不到地面。
枝叶太密了，落在地上的只有斑驳的碎光。
一头灰猿蹲在溪边一块平整的岩石上，面前摊着一张满是折痕的旧地图。
地图的边角缺了一块，像是被撕过，又像是被啃过。
它低着头，一只手按着地图的一角，另一只手的指尖沿着一条蓝色的曲线缓缓移动。
那条蓝线画的是河流——从主峰东坡起始，绕过一个弯，然后在西侧汇入一片开阔地。
它停下来了，指尖点在汇入点旁边的一个小圆圈上。
圆圈旁边有印刷体的小字，字太小了，它把脸凑近了看，犬齿几乎贴着纸面。
过了一会儿它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个方向就是小圆圈标注的位置斯捷潘诺夫主峰脚下的一片平台地。
平台上矗着一座灰白色的巨大弧形建筑，被清晨的雾气裹住了大半。
它把地图卷起来，夹在腋下，转身走进林子里。
林子深处，一棵巨大的橡树底下搭着几个棚子，跟谷地那些窝棚形制相似，但更大。
棚门口坐着两头灰猿，一头在磨一根短棍，棍头削成了尖的。
另一头靠着树干坐着，怀里抱着一把步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看见地图猿回来了，两头灰猿同时抬了抬头。
地图猿走到棚子前面，把地图展开铺在地上。
它蹲下，伸手指了指地图上那个小圆圈，然后抬头指向主峰方向雾气的方向。
磨棍子的灰猿站起来走到它身边，低头看了看地图上的圆圈，又抬头看了看主峰的方向。
它歪了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喉音。像是询问。
地图猿又指了一遍圆圈，然后它的手指顺着一条虚线缓缓移动，虚线末端连着一个小三角形。
三角形旁边有字——“高地观察哨“。
它收回手，蹲着不动，看着另一头灰猿的眼睛。
另一头灰猿沉默了几秒。然后它把磨好的尖棍放下，站起来转身走进棚子里。
出来的时候它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副旧望远镜，镜筒上缠着胶带，其中一片目镜碎了，用碎布堵着。
它把望远镜递给地图猿。
地图猿接过来，把望远镜举起来凑到眼前，对着主峰方向看了一会儿。
它放下望远镜，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声音很轻，像人说话时压低嗓子的“嗯“。
然后它把望远镜递回去，重新把地图卷起来夹在腋下。
两头灰猿走出了棚子，往密林更深处去了。
主峰北坡上方，三百米高空。
一架小型无人机正在按既定航线飞行。
机腹下挂载的摄像头缓缓转动，扫描着下方的林冠层。
树林里很安静。一片灰影都没有。
无人机按照程序继续前行，沿着北坡的等高线缓缓转向东坡。
镜头转过山脊的一瞬间，屏幕上闪过一个黑点。
很快，一闪就过去了。
操作员坐在穹顶二层的监视室里，面前两块屏幕，左边是无人机实时回传画面，右边是飞行参数。
他看见那个黑点的时候愣了一下，手动操纵无人机悬停，把镜头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