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京都的冬天像是被人猛地拧紧了冰窖的阀门,气温一路跌到了零下二十度。
街上行人寥寥,即便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也挡不住那股子刺骨的寒意,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转瞬就被北风吹散了。
秦寒星从小生活在南方,头一次遇到这么冷的冬天,这个冬天破天荒地穿上了那件黑色的貂皮大衣。
毛色乌黑油亮,领口高高竖起,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冷峻矜贵。
可这件大衣挡得住寒风,却挡不住秦家宅子里一天比一天沉重的气氛。
秦世墨是在半个月前住进医院的。
起初只是入冬后的一场感冒,谁也没当回事。
老爷子身体一向硬朗,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头一直不错。
可这次感冒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身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咳嗽断断续续地不好,胃口也越来越差,人瘦了一大圈,原先合身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医院在京都的那家秦氏集团的仁爱私立医院,顶层的VIp病区整层包了下来,安静得只剩下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医疗仪器细微的嗡鸣。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秦霁每天都来。他是秦世墨最得意的孙子,也是秦寒星敬重的老师。
下班之后,他脱下商务西装,换上便装,拎着保温桶就过来了。
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汤,都是他家里保姆一早熬好的。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陪秦世墨说说话,说说最近的事情,说说外面的事。
秦世墨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沉沉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寒星也去了一趟。
他去的时候带了自己亲手做的汤和一只果篮。
汤是他常做的的山药排骨汤,用保温壶装着,还热乎。果篮里的水果都是精挑细选的,橙子、猕猴桃、火龙果,颜色鲜亮。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秦世墨正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
日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秦世墨消瘦的脸上,那层薄薄的光不但没有让他看起来精神些,反而把那满脸的皱纹和眼下的青黑衬得更分明了。
“大爷爷。”秦寒星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秦世墨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浑浊的、布满了老年环的眼睛里,依然藏着年轻时的锋利和深沉。
他就那样看着秦寒星,不说话,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审视。
秦寒星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果篮摆好。“我炖了汤,您待会儿喝一点。”
秦世墨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向了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枯瘦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天之后,秦世墨的身体越来越差。各项指标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掉,医生每天查房时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秦家的气氛跟着一天比一天紧绷,像一根被慢慢拉开的弓弦,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终于,那一天来了。
那天京都又下了一场大雪,雪花大朵大朵地落下来,把整座城市裹成了一片白。
秦寒星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的瞬间,他看到来电显示是医院。
他接起电话,只听了三秒钟,就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他,他的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会议暂停。”他丢下这句话,抓起大衣就往外走。
车子在雪地里开得飞快,好几次轮胎打滑,他都顾不上。
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秦世襄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面色沉肃。
他是秦世墨的二弟,秦家前家主,八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此刻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只有微微发红的眼眶泄露了情绪。
秦世豪站在窗边,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
秦诗韵靠在墙边,手捂着嘴,眼圈红红的,身旁的孙女秦玲安慰着她。
不止他们。
走廊里还站了许多族老,都是秦家宗族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穿着深色的衣裳,神情肃穆地站在那里,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讨论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心电监护仪平稳而有节奏的滴声,暂时还没有异常。
但医生秦岳已经找秦世墨的儿子秦风谈过话了,意思很明确——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秦寒星穿过人群,在病房门口站定。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秦世墨躺在床上,面容枯槁,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呼吸又浅又急促。
秦霁坐在床边,握着秦世墨的手,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到了下午,秦世墨的状态急转直下。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变得不稳定,滴滴声的频率忽快忽慢,像是一颗快要耗尽电量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护士进进出出,医生也来了,调整了输液的药量,又做了一些应急的处理,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秦世襄终于让人把族老们都请进了病房。
病房不算大,一下子涌进十几个人,空气都变得有些闷了。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