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内的螺旋梯比预想中更加陡峭。
那些石阶从大厅侧面蜿蜒而上,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转折,有几级因为碎裂,窄得只能容半只脚掌,稍有不慎便会滑落。
塞涅卡走在前面,剑鞘偶尔敲击石壁,发出短促的金属回响。
这是在封闭空间中探索的小技巧,利用回声也能探明前方的地形,并且可以引出潜藏的敌人。
那些声音在狭窄的螺旋通道中回荡,倒是让这寂静的环境有了些生气。
大约又向上攀行了一段,螺旋梯在一扇半掩的石门前收住了。
石门之后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偏厅,穹顶不高,四面没有窗,只有石壁上的几道裂缝渗入些微的灰白光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像是某种药剂的残留,混着尘封多年的干燥纸张的味道。
偏厅的尽头,一个身影正盘腿坐在一张矮桌前。
那是一个看上去年约四十的男子,穿着一件样式古旧的袍服,似乎并不是如今时代的的衣物,但……同斯缇科西亚的传统服饰也有许多差异。
桌面上堆满了各色瓶罐与金属器具,有些已经被碎成半截,有些则完整地立在角落,瓶中的液体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光。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那双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但尚存理智,至少比那守卫的状态要好,或许这亡魂在此游荡的年岁要短上一些。
“莫非是斯缇科西亚的后人?”他几乎是跳起来的,脸上的表情在欣喜和急切之间猛烈切换,“难道是听闻我在此地进行的伟业,特来送上炼成的最后一样材料?”
塞涅卡的手在剑柄上握紧,而遐蝶拦住了她,这不过是个亡魂,并没有什么威胁。
“……你所说的伟业,是什么?”遐蝶开口问道。
“你们……可听说过玻吕刻斯的大名?”,炼金术士说。
“带来死亡的巨龙……”遐蝶回答。
“嚯,既然有所了解,那就好解释了。”,炼金术士拍了一下桌子,手掌直接穿过了桌面,但桌上的瓶罐却轻轻晃了一下,“虽说我现在是一介亡魂,但在许久之前的年代,在炼金术的领域,无人可望及我项背。我来到斯缇科西亚,是为了使那陨落的巨龙再度腾飞,让死亡复归于世!”
“死亡……复归?”冬霖爵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是,死亡不就是它带来世间的吗?”
“后世的误解竟然深重到了如此地步吗?”炼金术士一脸惊愕,“非也非也,那玻吕刻斯反倒会令人无法死去啊……”
“无法死去?”遐蝶出声,但其中并无太多惊讶,反倒是有股若有所思的意味。
“它与它所怀抱的少女正如一体两面,各自均为残缺的一部分。”
炼金术士走到桌边,明明身为亡魂,却能拿起一只残留着暗红色液体的瓶子,举到眼前端详,“玻吕刻斯,它令人无法魂归冥河。而那少女则能使人死亡。这两者缺一不可,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死亡。”
遐蝶沉默了。
她站在那扇半掩的石门前,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那些石壁上的裂缝里渗入的风拂过她的发梢,将几缕粉紫色的碎发轻轻吹动。
她的猜想得到了印证。
“玻吕刻斯本应掌握生机,但因其陨落,反而阻塞了冥河,致使亡魂无法回归冥界。”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而本应在冥界接引灵魂的我……如今却在大地上行走,这本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才对。”
“不错!”炼金术士朝她走近一步,目光在她脸上停驻,“所以我的目标,是令死亡重新完整,让那巨龙再次振翅高飞——”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而我所缺少的最后一项材料……最关键的一项材料——”
“那便是与死亡共生的少女。”
“哈?”塞涅卡向前迈出半步,语气不善,“拿人当做炼金素材,你的脑子有问题吗?”
“不……我想这位先生的意思并不是这样的。”遐蝶说。
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塞涅卡和那个炼金术士之间。
“这并不只是令玻吕刻斯复生,也是令我再度完整,并完成使命的机会。”
炼金术士看着她。
那张脸上的狂热忽然退潮般褪去了一些,浮上来的是一丝释然。
他低下头,从桌下取出一样东西,捧在手中。
那是一个血红色的不定型团块,没有固定的形态,在空气中微微蠕动,像是什么活物的核心被压缩成了一团。
它不大,比拳头稍小一些,表面泛着微弱的光泽,像是液体与固体之间的某种过渡态。
“这便是我付诸一生的造物。”炼金术士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重,“利用它,你便能令巨龙复生,然后,战胜它,你将回归冥界,成为完整的死亡泰坦。”
“先生。”遐蝶对着炼金术士鞠了一躬,“或许我的老师会与您相谈甚欢,他也是同您一般惊才绝艳的炼金术师。”
她走近一步,摘下手套,向那个半透明的身影伸出了手。
“您已经做的够多了。好好休息吧。”
炼金术士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遗憾,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理解后的释然。
“呵……谢谢你,小姑娘,祝你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伸出手,与她的指尖轻轻一触。
他的身形开始消融,最终化作光点散尽了。
偏厅之中,那团血红色的物质安静地悬浮在矮桌上方,像一颗正在等待被握住的、滚烫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