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辉光从刻法勒的双肩之间倾泻而下，将那座临时在石台上构筑的小桌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桌面上摆着几只浅口的陶盘，盘中堆着洗净的果实——有几颗泛着深红光泽的浆果，还有几瓣剖开的金色果肉。
爱丽丝坐在桌边，姿态随意。
她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左手托着一颗果子，正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这果子是奥赫玛委托神悟树庭的学者所种植的特殊品种，糖分比常见的果实要高不少，爱丽丝很爱吃。
她咽下那口果肉，目光才从远处的天际线收回来，重新落回那颗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上头颅。
吕枯尔戈斯的头。
爱丽丝甚至顺手用周边散落的石料熔铸了一个底座，嵌在本应是脖子的横断面之下。
那颗机械头颅端坐其上，面部的关节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像在适应这个新位置。
“阁下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吕枯尔戈斯开口，发声单元在缺乏躯体的状态下依然清晰平稳。
“反正离我的同伴们来到此处还有很长时间，我有这个耐心陪你耗下去。”爱丽丝说着，又咬了一口果子。
黑潮正在侵蚀这片大地。
她很清楚这一点——那些记录、那些从边境传来的消息，都在提醒她翁法罗斯的处境并不安稳。
但她也清楚自己已经在奥赫玛布置了足够多。那道笼罩整座圣城的屏障，那条环绕城郭的深水护城河，那些经过改良的弩炮和散布在城墙各处的简易武器——即便她暂时离开，奥赫玛依旧有足够的力量支撑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安稳。
而她的同伴，即便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来到翁法罗斯，但只要她守住这个城池，也依旧能为他们的开拓提供稳妥的据点。
所以，她不急。
“好了，寒暄到此为止。”爱丽丝将果核随手放在桌边，用旁边的帕巾擦了擦指尖，身体微微前倾，双臂交叠着搁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吕枯尔戈斯那颗端正的头颅上，“说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还有，你的身份。”
吕枯尔戈斯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权衡措辞，随后开口：“我不过一届学者，漫游银河时偶见一个不可多得的实验器材。正在借此完成自己的课题，仅此而已。”
“模棱两可的答案啊。”爱丽丝直起身，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这可不足以令我信服。”
她看着那颗头颅，现在它的样子就像是一个精致的石膏像，倒是挺适合作为摆件，“不过也罢，我也没指望能逼你说出全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倒是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意味了。
她大概想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这个智械虽然能操控这方世界的数据运行权限，但并不能直接干预世界内部的进程——至少不能肆无忌惮地干预，否则它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和爱丽丝对话。
第二，它的本体并不在这里，这颗被拧下来的头颅不过是一具可以随时舍弃的终端。哪怕把它碾成粉末，它也能在别处重新拼出一具新的来。
单纯的暴力手段，并不是一个好的审讯方法。
而最极端的手段——直接摧毁翁法罗斯——她也想过了。
这个念头确实让她动摇过一瞬间。
星和丹恒还没进入这方世界，如果她真的在外部将这个虚拟世界连同它的载体一起摧毁，那两人便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一个正在酝酿着未知阴谋的大型实验装置，也会在这片星空中彻底消失。
但……当她看到奥赫玛的街道，看到那些在集市里争论着蔬菜价格的人，看到城门口趴在父母肩头好奇地张望着城外的孩童，看到城墙边缘那些正在轮值的卫兵一边搓着双手取暖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那个方案就已经被她放下了。
她做不到随意定夺一个文明的存亡，但……吕枯尔戈斯并不明白这点，这是她交涉的优势所在。
“何必让我们的关系变得这么紧张呢？”吕枯尔戈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平稳依旧，“我想，我们之间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爱丽丝抬起目光，重新落在那颗头颅上，没有打断。
“我并不打算干涉目前这个文明的进程。”吕枯尔戈斯继续说道，“只要阁下不要摧毁我的实验场地，待阁下的同伴到来之后，我再将诸位一同送离这处是非之地。”
“您看，如何？”
它说完这句话，便安静下来，像是在等爱丽丝的回应。
高台上的风声从她们之间穿行而过，拂动爱丽丝垂在肩侧的金色发梢。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吕枯尔戈斯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从桌边重新拿起一枚果子，在掌心抛了抛。
“……行。”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的起伏，“既然你说不会干涉这个文明的进程，那我就姑且相信你。”
她顿了顿，指尖在果实的表皮上轻轻刮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但如果你做了什么超出我底线的事——”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她的目光在吕枯尔戈斯那张金属面孔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说：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吕枯尔戈斯的发声单元微微调整了一下，发出一声平稳的、不带感情的回音：“这一点，阁下大可放心。”
爱丽丝将那颗果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摆。
她走到高台的边缘，目光掠过那座横亘在天际的巨人轮廓，掠过那颗还在缓缓旋转的黎明机器，落在更远处那片被暮色覆盖的荒原上。
风吹过来，将她的衣摆轻轻掀起一角。
“那就这样吧。”她说，没有回头，“我该回去了。城里还有事。”
她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窄窄的门形轮廓在她身侧缓缓成形。
门的那一面透出奥赫玛浴宫暖黄色的灯光，与水汽的淡淡光泽。
她跨进门中，身形在门框处停顿了一瞬，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颗还立在桌面底座上的头颅上。
“对了，”她半开玩笑地说道，“你的躯干，被我埋在城外三里处的废墟里。如果需要的话，自己去找吧。”
说完，她笑着看了一眼那无法动弹的脑袋，便跨过了那道门。
门框在她身后合拢，像一滴落回水面的墨，重新融入空气之中，很快便再无痕迹。
高台上重新安静下来。
吕枯尔戈斯的头颅安静地立在桌面上，风声从它面部的缝隙间穿过，发出极细的、像口哨一样的响动。
“呵呵……这还真是，有些为难我了啊。”，吕枯尔戈斯无奈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