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轻轻退出内室,掩上房门。午后阳光刺目,她微微眯了眯眼。
张守严早已得到消息,从金鼎轩赶来,正一脸凝重地等候在慕华馆外的廊下。见海棠出来,他立刻迎上前,低声道:“庄主,您交代的事,我和封家兄弟立刻去办了。”
海棠精神一振,忙问:“如何?可曾发现柳生但马守的踪迹?”
张守严摇了摇头,声音更沉:“我们沿着木觅山北崖向下,搜寻了方圆数里,在崖底一处乱石堆中发现一具摔落的尸体。只是……那尸体从极高处坠落,又砸在石笋上,早已骨骼尽碎,不成人形,无法辨认具体相貌,衣物也破损不堪,只能勉强看出是东瀛的样式。”
海棠只觉得心头莫名一跳。
柳生但马守真的就这么死了?
她秀眉微蹙,还未来得及细想是否该更仔细地查验那具尸体,——
“啊————————!!!!”
一声凄厉、绝望、痛苦到极致、仿佛魂灵都被撕裂的尖叫,陡然从慕华馆内室,穿透门板,狠狠撞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杀了我父亲!!!!我杀了我父亲啊啊啊啊啊——————!!!!”
海棠脸色瞬间煞白,来不及思考,便一把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只见内室床榻上,原本昏迷的柳生飘絮,不知何时竟已挣扎着半坐了起来!
她双眼圆睁,瞳孔涣散,脸上毫无血色,却布满了癫狂的泪痕,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衣襟,仿佛要将心掏出来一般发出非人般的呜咽:
“父亲……父亲……是我……是我杀了你……是我亲手……啊啊啊——!!我杀了父亲!我杀了父亲!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该下地狱!该千刀万剐!!啊啊啊啊——!!!”
她死死瞪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那上面沾满了洗刷不掉的、滚烫的鲜血。
她状若疯魔,刚刚被海棠稳住的伤势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冲击,再次呕出血来。
“飘絮!飘絮!你冷静点!看着我!不是你的错!不是!”
看着榻上状若疯狂、自我撕裂的飘絮,看着一旁手足无措、满面痛楚的段天涯,海棠已经不敢再想其他。
“大哥!点她昏睡穴!快!否则她刚刚捡回的这条命就要没了!” 海棠急喝,同时已再次捻起“梅花神针”,却迟迟无法下手——飘絮挣扎得太厉害,银针刺入穴道,稍有不慎,便会偏了位置,不但救不了她,反而会加重他的伤势。
段天涯心如刀绞,拼尽全力将她颤抖不止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小林正也急忙上前协助,两人合力,方才勉强将陷入癫狂的飘絮重新按压在榻上。
数枚银针闪电般刺入她头顶的百会、神庭、太阳三穴。飘絮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缓缓软了下去。她靠在天涯怀中,双眼半睁半闭,瞳孔涣散,脸上满是泪痕,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涯心如刀绞,眼中热泪再也抑制不住,滚滚而下,滴落在飘絮散乱的发间:“飘絮……飘絮!对不起……是我!是我害了你姐姐不够……现在又把你害成这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何总是将灾难带给这对姐妹。雪姬因他而死,她唯一的妹妹又因他而疯。
海棠看着飘絮神智尽失的模样,心中亦是悲悯。这个女子,爱得炽烈,恨得决绝,为情所困,为父所累,最终竟落得如此下场。她轻轻走上前,再次为飘絮诊脉,眉头越蹙越紧,良久,才对段天涯低声道:
“大哥,父女连心,血脉相系。她亲手将自己的父亲打落悬崖,这本就是悖逆人伦、惊骇心神之事。她此刻脉象散乱,神光涣散……恐怕……”
什么?” 段天涯急问,抱着飘絮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她因极度刺激,心魄离体,元神受损,” 海棠眉头深锁,“恐怕从此以后,都会这般癫狂错乱、不识亲疏……”
一旁的小林正闻言,也面露戚然:“在我们东瀛,把这称为‘失魂症’,如同行尸走肉,药石难医。飘絮小姐她……”
段天涯望向飘絮满头闪烁寒光的银针,颤声问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海棠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天下第一神医’的‘梅花神针’对稳固心神、安经定脉很有奇效,可惜我只领悟了七八成火候。在这出云小国,医道不彰,药材不齐,一时间我实在想不到万全之策。若在京城,有天下最好的药库,有赛神医,或许还能有一线希望。”
段天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那我们就立刻回京!她是雪姬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了,我一定要治好她!”
他抬头望向海棠,恳求道:“海棠,这一路千里之遥……飘絮的病情,你能控制得住吗?”
海棠迎上兄长的目光,重重点头:“大哥放心!拼尽我一身手段,也必会全力保下飘絮小姐,将她平安带回京城!我这就修书通知义父与天下第一庄,让他们即刻准备好接应事宜。只待飘絮小姐一到,立刻全力救治!”
“好!好!多谢你,海棠!大哥又欠你一次!”
海棠不再耽搁,立刻走到外间书案前,铺开信笺,提笔蘸墨,飞快地书写起来。
写罢,她吹干墨迹,仔细封好,正欲起身再去内室查看一下飘絮服药后的脉息,走到门边,手刚触到门扉,却看见天涯紧紧握着飘絮的手,半跪在榻边:
“雪姬……雪姬……你在天之灵,若还有知……求求你,一定要保佑她……保佑你的妹妹……我已经对不起你,万不能再害了她……求求你,保佑飘絮……让她好起来……无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海棠的心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湿润。她默默地将门重新合上,退回书案前重新提笔,在那封已经写好的信笺末尾,又极其郑重地添上了几行字:大哥对飘絮小姐用情已深,恳请义父,宽之恕之。
门外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马继提着一个用黑布罩着的鸟笼闪了进来。他小心翼翼地揭开黑布,笼中赫然是一只神骏非凡的黑色大鸟!
它体型比寻常鹰隼大上一圈,周身羽毛在烛光下流转着金属般深幽的光泽,显然被喂养得极好。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金黄锐利,顾盼之间精光四射,正是护龙山庄传递情报的珍禽——铁翎雕!
它耐力极强,飞行速度远超寻常信鸽,且聪慧忠诚,能识途辨人,是掌羽使花费无数心血培育的。此番出云之行,海棠为防万一,特意让擅长驯养禽兽的马继暗中携带,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庄主,铁翎雕已带到。”
海棠点点头,小心地将密封好的细竹信筒牢牢系在铁翎雕的左腿上。铁翎雕任由她动作,只是偶尔转动一下头颅,锐利的扫视四周。
“去吧,以最快的速度,把信交到义父手中。”海棠托起铁翎雕,那大鸟似乎通人性,回过头轻轻用喙碰了碰她的手背,随即发出一声啼鸣,双翅一振,从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庄主放心,此鸟灵异非常,定能平安将信送到。汉城这边,兄弟们也都已安排妥当。” 马继禀报道。
海棠颔首,又仔细叮嘱了几句关于撤离的安排,目送他离去。随后,她再次进入内室,为昏睡中的飘絮起出部分细针,又换了几处穴位重新下针,以助其安眠。
段天涯始终守在旁边,寸步不离,眼中血丝密布,却强撑着不肯休息。海棠知劝不动,只得由他。如此忙碌诊治,安顿事宜,待一切暂告段落,已是深夜。
她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自己暂住的厢房,正准备稍事休息,却见小林正静静地伫立在她的房门外,显然已等候多时。
“海棠姑娘,” 小林正微微躬身,低声道,“你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
“有劳了。” 海棠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我们明日一早便动身。”
小林正看着她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忍不住关心道:“海棠姑娘,你……似乎还有极重的心事。难道是飘絮小姐的病情另有隐情?”
海棠抬眼看了看他,沉默片刻,轻轻推开房门:“进来说吧。”
两人进屋,掩好房门。海棠示意小林正坐下,自己则靠在桌边捣药。
“小林先生,其实……飘絮小姐的真实情况,远比我在大哥面前说的要严重。”
小林正神色一肃:“愿闻其详。”
海棠叹息一声,缓缓道:“她受柳生但马守重掌、又强行催动内力,心、脾、肺三经皆遭重创。”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心主神,脾主意,肺主魄。三经受损,加之弑父的极端刺激……我担心她不仅会伤害自己,更可能失去人性,胡乱伤人,甚至……杀人。她已经出现了失心疯的症状,只是大哥在场,我实在不便多说。”
小林正脸色发白:“竟会如此严重?!那……那这一路上,万一她突然狂性大发……”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 海棠眼中忧色更浓,“大哥对她满怀愧疚,一心只想救她,对她绝不会设防。若她真的狂性大发,失了理智,骤然对大哥出手……以大哥的性子,是绝不会还手的。可一旦她清醒过来,又极有可能自寻短见。”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小林正想象着那可能的可怕场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难道……连你和段师兄联手,都治不住她吗?” 小林正涩声道。
海棠缓缓摇头,疲惫地闭上眼:“医术可治身病,难医心病。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变数太多……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段天涯站在门外,,将房内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了耳中。
原来飘絮的病情,竟凶险至此!
“上天明鉴……” 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喊,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我段天涯一生孤苦,先蒙神侯收养,授我武艺,予我家园。后得雪姬倾心相爱,为我叛家离国,我却……累她身死,此债难偿。如今,她的妹妹飘絮,为我违逆父命,疗毒盗药,更因我之故,犯下弑父大罪,落得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我欠她们的,这一生,该如何去还?”
慕华馆内,无人入眠。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一辆马车静静停在了慕华馆门前。
申承旭一身便服,亲自牵着驿马候在一旁,见到海棠与抱着飘絮的段天涯出来,立刻上前抱拳:“上官公子,段大侠。一路通关文牒、沿途驿站换乘的凭证,皆已备齐。陛下已燃起烽火令,并派出轻骑知会驻军在关外为你们开道护航。所需马匹、干粮、清水,也会在各处要隘提前预备。定保诸位能以最快速度直抵山海关!”
海棠接过那文书,对着申承旭躬身一礼:“申统领费心了。请代海棠与兄长,多谢陛下。”
申承旭肃然道:“上官公子与段大侠为我出云国平定叛乱、稳定社稷,功在千秋。此等微末之事,何足挂齿。”
阿欣也依依不舍地来到海棠面前:“公子,今日陛下与刘相、闵大人、我哥哥他们,要当众处置那些逆党余孽,,实在无法抽身前来为公子送行……他们让我代为致歉,并祝公子与段大侠一路平安,飘絮小姐早日痊愈。”
海棠点点头,温言道:“陛下与诸位大人正事要紧。”
阿欣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眼中泪光闪烁,似乎还有话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
海棠轻声问道:“阿欣姑娘,可是还有什么为难之事?”
阿欣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海棠,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无尽的哀伤与恳求:“公主……公主临走前,将她最心爱的那只雪狮子猫托付给我照看。如今……公主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埋在那边,我想着……能不能……让它也跟着你们回去?我,我知道这一路定是万分艰难,我本不该……”
海棠看着她怀中那露出一点雪白绒毛的包袱,轻声道:“此去路途遥远,颠簸辛苦,我又需全力看护飘絮小姐,实在无暇分心照料这小小生灵。”
见阿欣眼神一黯,海棠又道:“不过,你可去金鼎轩,寻一位姓马的大哥,他最是擅长照料各类活物,你便将这猫儿托付于他,他们另有渠道返回京城。届时,我再为它寻个安稳去处,可好?”
阿欣闻言,破涕为笑,连连点头:“好!好!多谢公子!我这就去寻马大哥!” 她将怀中包袱又紧了紧。
车帘从里面掀起。车厢内,飘絮躺在厚厚的锦褥上,依旧昏迷,但面色似乎比昨夜稍缓,呼吸也平稳了些。段天涯坐在她身侧,紧紧抱着她,目光须臾不离。
申承旭也轻轻拍了拍阿欣的肩膀,以示安慰。两人并肩而立,目送着海棠登上马车,执起缰绳。
“驾!”
四匹骏马同时发力,车轮滚动,载着三人驶出了宫门,迎着天际第一缕破晓的晨光,向着汉城西门,向着遥远的京城疾驰而去。马蹄声与车轮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渐渐苏醒的城池街巷之中。
阿欣靠在申承旭身侧,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只有怀中那雪白的小猫,似乎感知到离别,发出细微的、喵呜的叫声。
申承旭揽住她的肩,低声道:“阿欣,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