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土坑被刨出大半。
站在朔离身后的小萝卜头保持着瑟缩的姿态,几双瘦骨嶙峋的小腿抖得像筛糠。
叫阿丫的女孩紧紧攥着自己破烂的袖口。
“朔姐姐。”
小女孩的声音战战兢兢。
“我们是不是也要完了……”
话头一旦打开,压抑在孩子们心底的恐惧如决堤之水般涌出。
“外面到处都在死人,那些官兵把路都堵死了。”
“刘牙子昨天说,国家要打仗了,城外的叛军马上就要打进来。”
“我们连草根都找不到了……我们是不是都要死在这,像二牛他们一样被吊死?”
七嘴八舌的哭腔和绝望的话语在寒风中交织成一片。
“都给我闭嘴!”
一声厉喝切断嘈杂,鸦林里安静下来。
十几个孩子惊恐地望着站在前方的少年。
朔离转过身,扫过一双双布满绝望的眼睛。
“有什么好哭的?”
“那些被官兵抓去当沙包填沟壑的流民还没死绝,你们倒先在这给自己找好死法了?”
“你们给我听清楚了。”
“既然那老东西非要把你们捡回来,而你们也吃了我千辛万苦弄回来的残羹剩饭过了大半年。”
“只要我朔离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让你们饿死。”
少年抬起下巴。
“我绝不会丢下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
“同样的,你们这群吃白饭的废物,谁也不允许再背着我自己去找根绳子吊死。”
“吃了我这么久的饭,说死就死,我岂不是亏得底裤都不剩了?”
带着狠厉的话语砸下。
认为毫无指望的惊慌,在朔离强横的承诺下生生压制住了。
“都听懂了就赶紧滚去干活!”
朔离挥了挥手。
“去西边的冻土坡找找,拿石头挖深一点,看看底下有没有草根。弄回来晚上拿热水炖了填肚子。”
得了指令,这群惊魂未定的孩子如蒙大赦,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朝西边的荒坡跑去。
驱散了这些碍眼的萝卜头,朔离转身朝着破庙的方向走去。
回到四面漏风的破庙内,她直奔佛像后方,松动的佛台青砖掀开。
底下是个不到半尺的小坑,是她平日里存放存粮的私库。
此时,坑底空空如也,连半根能够充饥的老鼠尾巴都没有剩下。
早先她偷偷藏起用来应急的几根硬肉条不知什么时候被吃光了。
“该死……”
真的到了绝境。
朔离站起身。
不能再在这个死城里熬下去了,再熬不出十天,这一屋子的人都得变成乱葬岗里的死面馒头。
必须出城。
就在她盘算着要不要今晚拼死带着那帮小鬼去抢城门口的车子往外冲时,破庙角落的草堆里传来微弱的动静。
“……小离。”
老道士醒了。
这个被饥饿和寒气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在整整昏睡了三天之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听见呼唤,朔离两步跨上前去。
她看着老头凹陷得只剩下一张皮的脸颊开口。
“老东西,你这是回光返照还是怎么的,叫我干什么?”
“你要是马上咽气了,我就去外头挖个深点的坑。”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放在往日,定是会引起他的一阵指点,但现在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老人干枯的嘴唇无力地翕动着。
“小离。”
“我们现在,是不是要走到末路了……”
“去找小柳。”
“他……他有门路。”
朔离瞪大了眼。
老道士干枯的手指费力地指着破庙外。
“昨天夜里,老道我还清醒的时候,听见他在外头跟陈默商量。”
“小柳认得东城门的一个守城校尉,那是以前他们柳家门下的旧相识……只要打点几下,那校尉敢半夜放几个人出去。”
老人大口喘着气。
“天下大乱,所有能跑的人都在往南边跑。”
“当年柳家是跟丞相站队才得罪了皇帝,如今皇帝的位子都坐不稳了,南下那边……才是出路。”
“带着孩子们一起跑,往那边跑,越快越好……”
断断续续的话语里,藏着老道士敏锐的算计。
这老狐狸,原来什么都知道。
“你还真是担心那帮破小孩,知不知道要不是我在,你早就被炖汤吃了?”
朔离蹲下身。
“还有那柳知玄,平时装得跟个受气包一样,手里居然还捏着这种底牌。”
她咬紧牙关。
“他连底牌都有,竟然还藏着不用……”
少年下意识地伸出手,按在老道士满是褶皱的额头。
掌心刚接触到皮肤,惊人的滚烫热度便传了过来。
“嘶!老东西,你怎么又发高烧了!”
这破身体,饿了三天三夜,现在竟然还能烧成这副德行。
老道士强撑着一口气交代完退路,眼神开始涣散。
“南下,带他们……南下。”
这老不死的……
“闭嘴吧!”
朔离猛地抽回手。
她把双臂插进老道士的腋下,往上一提,把他背在自己单薄的背上。
干瘦的老人轻得像一捆干枯的柴火,不要什么力气。
“老实趴着别废话!”
朔离用破麻布条把老道士的双腿绑在腰间,确定不会掉下去后,拔腿就朝破庙外冲。
门外的大风狠狠撞上她的脸。
“你背着他往城里跑有什么用,所有的药铺早就关门了。”
S-02的墨黑色半透明身影在门槛旁浮现,她试图阻拦。
“你拖着他往外就是浪费时间,不如现在应该立刻去找那个姓柳的小鬼,逼他把那个守将叫出来,然后带着干粮,你们两个趁着夜色跑出去——”
“你给我闭嘴,别挡道!”
朔离不听S-02这套理性的最优解。
她大步狂奔,麻衣的破洞在风中撕扯得更大,双腿在结冰的泥路踩出深深的脚印。
她不能让他死在这。
不管用什么手段,去抢、去砸门,也要抠出一点续命的吊命药来。
颠簸的狂奔让老人的意识沉入滚烫的泥沼。
冷风撕扯着他干裂的嘴唇,老人双眼紧闭。
“师傅,我好后悔啊……”
微弱的呢喃声从他喉咙深处漏出。
“当年,若是能再往前迈出那一步,若是能跟您一起离开,到达山上……”
听着越来越低微的胡言乱语,朔离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
“成什么鬼仙!你清醒——”
“咔。”
脚下的泥路一片漆黑,少年的脚步太急,跘到半截横出土面的枯树根。
狂奔的惯性让她的重心瞬间崩溃,腰间绑着的布条因这股巨大的扯力断裂。
两具身躯在惯性的裹挟下,失去控制地扑向结冰的泥地。
“朔离!”
墨黑色的虚影在斜前方浮现。
S-02的手掌向前探出,想要攥住她破烂的麻衣袖口。
可虚幻的指尖穿透粗糙的布料,只抓到一把冰冷的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