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给我。”
聂予黎干脆利落地回答。
青蓝色的剑光亮起,没等洛樱说出一句协助的言语,他便独身扑入前方昏暗的天幕。
“……”
洛樱看着聂予黎离去的残影,手指收紧,转身走向一处较为平坦的巨石。
解下布条,少女将小竹小心翼翼地放上石面,用灵力一寸一寸擦拭着刀鞘上的血污与怨气残留。
苏沐旁观着洛樱的举动。
“洛峰主。”
这声呼唤打破了凝固的寂静。
洛樱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
“苏前辈有什么事吗?”
“待会如果聂予黎抓回魔修,确认了赤霄把本源抽去镇压大阵。”
“那拿到图腾的重任,就交由你们两个。”
“至于外围——我负责拦下那些赶来支援的其余几位魔君。”
洛樱的心脏猛地一跳。
阻击整个魔域的增援,这是把最致命的后方兜底全揽在自己身上。
“……这太危险了。”
“苏前辈虽然修为绝顶,但你在此前才亲口告知我们,你的本源曾在三百年前受损未愈。”
让一个本源受缺的大乘期妖修独自去抗击数名魔君的围杀,等同于去搏命。
可如果不让她去拦,她们根本进不去内层。
魔尊一旦遭到入侵,整个魔域的精锐必然倾巢而出。
聂师兄的神通用来破阵,自己得负责在第一线抢图腾,若是外围没有强者镇压,他们会被活活耗死。
——没有第二个人选能担此重任了。
理智和情感在胸腔里剧烈冲撞,洛樱的呼吸沉重了几分,最终还是答应。
“……多谢苏前辈。”
少女闷闷地道谢。
“我们在里面会速战速决,绝不拖延。”
“谢什么。”
苏沐挥了挥右手,她叹了一口气,视线落在小竹上。
“这也是算还了她的恩情了。”
她伸出右手,一团幽紫色的火焰在指尖升腾而起。
“拿着。”
苏沐将指尖上的狐火递向前方。
“这是我的神通之一,你且收在身上。”
洛樱一惊,连连摆手,身体往后退去。
“万万不可!”
“苏前辈本源已有亏空,怎么能再把护身的神通剥离一分给我——”
“拿着。”
苏沐无奈地将她的推辞打回去。
“赤霄的本命龙焰霸道至极,沾染一点就能把你烧穿。”
“没有我的狐火护持经脉,你拿什么去对抗龙焰的焚烧?你当这是在切磋过招吗?有了这个,你才有一战之机。”
这番话语直指要害。
洛樱眼底酸涩泛滥,眼眶不受控制地烧红了。
她咬紧牙关,双手交握,站在原地不做伸手去接的动作。
苏沐见她这副倔强抗拒的模样,也不再废话,手指轻轻一弹。
火苗在空中灵动地打了个转,生出几分雀跃的姿态,拖着紫色的尾迹飞到洛樱面前。
它围着少女的肩膀转了两圈,随后亲昵地贴上她的额头,上上下下地蹭来蹭去。
苏沐看着强行憋住眼泪的少女,忍不住轻笑,语气带着些许怀念的余韵。
“怎么这副模样。”
“一点小事就要哭鼻子了,看来她当年经常哄你。”
“我没有哭。”
洛樱的嗓音发颤。
“……以后也绝对不会哭了。”
“是吗?”
苏沐低声呢喃。
“只是可惜了。”
“当年在营地分别时,我没能把她强行带走,连最后想跟她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了。”
大妖感慨过后,直视着面前的她。
“你是天命之人。
“身上承载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天下的担子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她伸出手,指着聂予黎离去的方向。
“以聂予黎要将心魔吞下去生嚼的扭曲德行,谁也不知道他之后会发生什么变故。”
“若是哪天……”
苏沐停顿了片刻。
“如果他也不在了,你周围就再也没有任何能抓得住的人了。”
“洛樱,你自己一个人还能不能走得下去?”
……
黑龙渊深处,王座大殿。
穹顶耸入暗无天日的黑岩中,这里是整个魔域的权势中心。
赤霄单手撑着下颌,暗金色的竖瞳半合着。
“咳——”
喉管深处涌起一抹甜腥,几滴颜色暗沉的金色血液顺着唇角滴落。
男人抬起手背,粗暴地抹去嘴角的血迹。
为强行把墨林离隔离在界外,他将自身的本源抽离了大半,日复一日地去堵无底洞般的封印。
终于,今天还是到了。
三道熟悉气息撕开了当年崩塌的两界通道。
夹杂着死寂剑意的青云剑首,妖力溃散却依然棘手的九尾天狐,以及那个承载着天赐气运的天命之人。
聂予黎,苏沐,洛樱。
赤霄睁开眼,微微抬起右手。
“乌奎。”
他的嗓音在数万里之外的一名魔将脑海中炸响。
数万里外,正盘膝打坐的魔将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趴伏在地。
“属、属下在!魔尊大人有何吩咐?”
魔将颤抖的回应顺着血脉传来。
“把你手下的人全部撤回内环,在黑龙渊东南面的绝息岭布下‘九幽绞杀阵’。无论是谁,只要踏入绝息岭半步,就用魔核引爆大阵。”
赤霄下达着指令。
“另外,传令给边境三十二骨堡的所有守将,把地牢底层的那些畜生全宰了,准备抗下一次魔气衰退的倒灌。”
“大人——”魔将声音惊恐。“现在把地牢里的货品全填了,下个月结界若是再次崩塌,咱们就再也没有活物可用来……”
“按我说的做,去填。”
赤霄打断了对方的废话。
“这是我最后的命令,做不好你也不必活到下个月了。”
魔将再不敢多言半字,唯唯诺诺地拼命应承下来,切断神识通讯。
赤霄放下右手,大殿重新恢复寂静。
偌大的王座之下,是一片足以容纳上千人朝拜的空地。
曾经,这里站满了臣服于他的魔将和附属领主。
他们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上,高呼魔尊万岁,献上忠诚和谄媚。
但赤霄把他们全都赶了出去。
自他成功夺取魔尊的权柄,被他下了血咒的属下其内心深处的想法也清晰地反馈到他的识海中。
他能清清楚楚地听见他们皮囊下的算计。
前一刻磕头立誓效忠的魔将,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在下次任务中出卖同僚。
那几个送来珍贵贡品的城主,满脑子都是掩盖自己贪墨魔晶的焦虑。
无聊透顶,全是一眼望到底的贪婪和欺软怕硬。
看透了这群废物的内在,他连开口交流的兴致都丧失殆尽,索性将大殿清空,图个耳根清净。
赤霄将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掌托着侧脸,漫无目的地掠过刻着图腾的圆形穹顶。
他知道他们会杀进来。
凭借那三人的实力,黑龙渊的外围大阵拦不了多久。就算拦得住聂予黎的剑和苏沐的狐火,也拦不住天道的安排。
洛樱是天命之人。
无论他做多少部署,布下多少杀阵,强行抽干多少本源去修补这片衰败的焦土。
在修补天地大势的洪流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会死在这。
谋划数百年,踩着无数魔修的尸骨爬上这个位置,最后面对必死的杀局,身边竟连个能听他说句遗言的人都没有。
何等讽刺。
“呵。”
赤霄冷笑一声,阖上双眼,不再去看空旷的大殿。
只有在这样的绝境和死寂中,他才敢去想她。
说起来丢脸。
自那天后,赤霄很少去想关于她的事,每次一想,他都会……很想哭。
那个在他漫长枯燥、充斥着算计的生命中,独一无二的存在,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是他害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