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她古怪的法器,还是她偶尔施展的神通手段,其根源确确实实不属于修真界的任何一门传承。”
异界手段、不属于这个世界、超出法则的秘密。
极度的疲惫与压抑中,一颗荒谬又闪烁着诱惑的火星落下。
洛樱听完,猛地抬起头。
“难道——”
少女声音发颤。
“难道朔师兄还有可能活着?”
她越说越快,语气中的急切与狂喜交织。
“既然这把刀不属于这里,她的手段也不属于这里,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朔师兄根本就是异界之人?”
“当年她……她是不是并没有死,而是借着绝境启动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阵法,直接回去了?回到了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洛樱试图从同伴的脸上找到一丝赞同的痕迹,以佐证自己的推测。
“对——一定是这样。”
“她那么厉害,总是能拿出各种保命的底牌,她怎么可能就那样……”
夜风刮过,红岩之下,没有人回应她的话语。
两人的沉默如同两块巨大的寒冰,将洛樱刚刚燃起的火焰压入冰冷的水底。
少女急促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
“……聂师兄?”
洛樱张了张嘴,声音变得微弱且没有底气。
“洛师妹。”
聂予黎语气艰涩。
“若朔师弟真是不受此界法则约束的界外之人,当年她就绝不会中魔尊苍梧的【无生】。”
“【无生】乃是针对此界规则的抹杀神通。”
“只有从一出生便依附本源的灵魂才会被它锁定,最终化为因果断绝的飞灰。”
“如果她来自异界,【无生】早在触碰她的瞬间便会因找不到对应的命运溃散。”
“所以,她之所以会展现出那些界外的特征——是因为她在这方天地中,获取了某位异界大能陨落后遗留的传承。”
聂予黎闭上右眼。
“仅此而已。”
……
朔离刚在宗门大比上夺得魁首,名声大噪。
那时的聂予黎尚未被心魔困扰,还是端方温润的掌门亲传。
面对一个突然横空出世,身怀绝技却行事作风处处透着古怪的师弟,他存了探究深意的心思。
于是,聂予黎去到了外门。
当他向外门的刘管事提起这位新晋魁首的往昔事迹时,老头的脸当场垮了下来。
“那个朔离?”
刘师叔翻着陈旧的竹简,冷嗤一声。
“那家伙,在此之前名声可是差到了极点!”
“入门这么久,整日不见她好好吸收灵气修行,不是在灵田边上装可怜讨丹药,就是逢人便说自己有急难事,到处坑蒙拐骗弄灵石。”
“借口多得很。”
“今日是练功走火入魔需要灵石买药,明日是弄坏了执事堂的法器要赔偿,外门老实的弟子被她坑了个遍。”
“谁知道,她拿着那么多灵石全砸到锻体上,修为就这么死死卡在炼气中期!”
刘管事重重放下竹简,越说越来气。
“就这么前些天,她不知犯了什么病,还想再问我赊十块灵石——我能给她个鬼!”
“后来也是她运气好,从内门的林子轩手上弄到灵石,去参加了宗门大比……”
聂予黎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履历,眉头皱起。
一个连修行灵气都偷懒,天天只想着捞钱的无赖,怎么会在擂台上展现出那等惊人的战力和毅力?
为了解开这个疑惑,他转去内门,去了林子轩的洞府。
正值林子轩败在大比上不久,他正黑着脸练剑。
“林师弟。”
聂予黎站在院门外,温和地唤了一声。
“听说你此前与朔师弟有些交集,我欲向他讨教几招,想来打听一二。”
林子轩的下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聂师兄今日这般清闲,专程来问那个杂碎的事么。”
“那家伙的事,与我何干。”
他绝不会承认自己被那混蛋毫无尊严地压在地上讹诈了几百灵石,还可笑地成了对方的固定提款机。
因为家族的要求,他甚至还要去讨好她!
“可是外门都在传,是你为她提供了参加大比的大头灵石。”
聂予黎不徐不疾地追问。
“林师弟,我只是想向这位师弟请教一番,绝无恶意。你们二人到底是如何结识的?”
听到“请教”二字,林子轩的警惕松了些。
他咳嗽一声,说出自己的猜测。
“大师兄若是非要打听,我便明说了吧。”
“外门那些蠢货懂什么,那家伙的背景我早就调查过了,她大概是……十年磨一剑的狠角色。”
“朔离成日装疯卖傻,压制修为,不过是在打磨她见不得光的底牌罢了。”
“而我和林家看出她潜藏的价值,给几块灵石,选择支持她。”
“是如此么……”
聂予黎一眼便看穿了林子轩内心同样存在的犹疑,暂且将些微的疑惑压入心底。
岁月轮转,后来的一切加速。
他们开始熟络,开始有来有往,两杯冷酒下肚,“挚友”的名分就这么轻率又沉重的定了下来。
再后来,聂予黎越过了化神的门槛,真正掌握了【天机络】。
眼底的金色流光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光景。
连结着朔离的命运丝线断裂在虚空之中,最粗壮的因果本源直直指向上方的无尽天渊——越过修真界的穹顶,通往聂予黎无法解析的方位。
再结合她层出不穷的古怪兵器以及可以规避法则的【异我】神通,除了传说中的界外之人,再也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
天道也会出纰漏吗?
异界的大能将灵魂投来修真界历练?
聂予黎也曾产生过与今日洛樱一模一样的念头。
——她或许真的不是此界中人,她是天道安排下的一处特例。
这个念头生出时,男人心中掠过一阵隐秘的庆幸。
若她不受此界天道规则的约束,那即便是魔修和两界浩劫,也伤不到她。
直到那普通的一天。
初秋的青云宗藏经阁内,光影斑驳。
聂予黎为了翻找一份关于魔域地志的残卷,去往了藏经阁的下层。
他在存放凡界风物志的书架前,偶遇了一名面生的中年男修。
这名弟子名叫陈默,正穿着外门特有的短打灰衣,堪堪筑基初期的修为,清理着书架顶端的积灰。
见聂予黎走近,陈默受宠若惊地顺着木梯爬下,拘谨地行礼。
“聂副掌门。”
聂予黎点头示意免礼。
两人由于寻找同一卷宗,简短地交谈了几句。
言谈间,陈默知晓了聂予黎与名震天下的寂灭刀客关系匪浅。
“不愧是朔师兄啊……”
陈默的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感慨与敬重。
对于外门弟子对大能的吹捧,聂予黎本是见怪不怪,大多一笑置之。
但陈默接下来的话,却将他长久以来的猜测猛地敲碎。
“副掌门,其实早些年我和朔师兄是在凡界就认识了的。”
陈默叹了口气。
“那时凡界乱得很,到处都是战乱和饥荒,我们这些无父无母的孤儿是被到处赶的流民。”
“每天啃树皮,饿得生不如死,很多孩子受不了那个苦,偷偷在夜里把自己吊死在枯树上逃命了。”
中年男修苦笑着摇头。
“可是朔师兄不同,那时候她才那么大点,长得又瘦。”
陈默比划了一个高度。
“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她眼睛里的狠劲从没散过。”
“为了抢半块发霉的饼,她敢跟比她大半截的流浪汉死磕到底。”
“更难得的是,只要是她认定的同伴,就绝不会丢下。她拖着断腿,爬也要把吃的带回破庙。”
“无论在什么绝境下,朔离都从没想过放弃生命……她有今日的风光,真是一点都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