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霜华从魔域魔气的冲击中悠悠转醒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雪色长发的女孩茫然的在虚无中呆坐着,冰蓝色的眸子瞪大。
在她周围漂浮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数堆亮晶晶的上品灵石,白玉城有名的小吃主食,不知哪顺来的各种生活用品,以及那把最为显眼的长刀。
霜华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这是哪里?”
她调动识海中属于白泽的残缺知识,反馈回来的是一片空白。
霜华的神魂本就残损不堪,勉强辨认出修真界的信息已是不易。
于是她只能凭借生灵本能的直觉确认——她现在不在修真界,甚至不在魔域之中。
“喂!”
霜华四下环顾。
朔离不见了,那个嘴里没几句正经话的家伙彻底失去了踪影。
“她去哪了?”
她清楚地记得,朔离之前和聂予黎进了魔域,说是去抢什么图腾。
然后……
“真是个蠢货,肯定是打架的时候没站稳,掉进什么空间裂缝里了。”
霜华双手环抱在胸前,摆出一副鄙夷的姿态。
“还化神期大能呢,连脚底都看不住,居然把我和这把破刀一起丢了出来!”
女孩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小竹”。
按照常理,那家伙就算再贪财,也绝不可能把这把武器连同装着所有身家的储物袋给扔了。
所以霜华笃定地认为,朔离一定是被什么阵法或者魔修绊住了手脚,一时半会找不过来。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在这里等一等好了。”
她伸出手,把漂浮在旁边的一包点心拽进怀里。
“哼,敢把我随手乱丢,等那个家伙找过来,如果她不拿一百——不,拿一千块桃花酥来求我,我就不乖乖回去!”
霜华找了个自认为舒服的姿势,拽着小竹的刀柄,在虚无中盘腿坐下。
等待开始了。
在没有时间刻度的地方,霜华不知道自己到底坐了多久。
她吃掉了两包糕点,把那些灵石数了十几遍,又用白泽灵气在半空中画了无数个复杂的阵纹。
四周依旧是死一般的黑。
“朔离……”
霜华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那家伙平时虽然嫌她吵,嫌她没用,但绝对不会真的放任她不管。
她身上有魂契,朔离只要活着就能感应到小竹的位置。
难道……那个笨蛋真的把她忘了?
“不可能。”
霜华用力甩了甩头。
“她连凡界买的便宜糖画都舍不得丢,怎么可能把这么多灵石丢在这里不管。”
可是,微小的恐慌开始在女孩胸腔里滋生。
等待的时间越长,这股恐慌就膨胀得越快。
霜华从盘腿的姿态中站起,开始在周围四处游动。
她不敢离开那把黑色的长刀太远——作为寄宿者,她的灵体会随着远离本体而加速衰弱。
“喂……有人吗!”
“朔离,你出来!”
“你这家伙是不是躲在旁边看笑话,我数到三,你再不出来我就把这些灵石全捏碎了!”
她围着那堆漂浮的杂物绕来绕去。
一圈。
两圈。
百圈。
她的声音传出不到两丈就被彻底吞噬。
此地像是一个巨大的囚笼,把她和这堆死物死死地关在一起,找不到出路,察觉不到任何生机。
“你到底去干嘛了!”
霜华变得急躁起来。
她伸出双手,用力推搡着那片粘稠的黑暗,却什么也推不开。
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
为什么连个能说话的活物都没有。
她去哪了?
“朔离,你这个大骗子!”
女孩的声线发颤。
“你答应过带我吃遍九州的,你答应过我要把我带走的,你答应过我……”
恐慌彻底演变成了恐惧。
霜华停下动作,小小的灵体缩回小竹旁,她伸出双手,死死抱住冰冷的黑色刀柄。
“呜……”
第一声哽咽从喉咙里溢出。
大滴大滴冰蓝色的灵气液滴从眼眶里滚落,砸在刀格上。
“你这人怎么这样……怎么把我忘这么久!”
霜华把脸埋进宽大的白色袖袍里,放声大哭。
“这周围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我很怕啊!”
几百年来,她被独自关在思过崖阵眼里,日复一日面对死寂的恐惧。
好不容易有人把她拉了出来,现在又要丢下她吗?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霜华边哭边打嗝,控诉着那人的恶劣行径。
“平时天天拿我当探路工具就算了,嫌弃我,骂我……呜呜,现在还要把我扔在这个地方!”
“真是的——”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抽噎着对着前方的虚无大喊。
“你这混蛋就算拿全世界最好吃的糖葫芦来跟我道歉,我也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
仍无回应。
慢慢的,霜华的哭喊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朔离……”
她把下巴搁在刀格上,茫然地望着前方什么都看不见的虚空。
“你是不是生气了?”
是不是因为她总是骂她,总是跟她顶嘴,所以她嫌自己烦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扎根生长,长成带刺的藤蔓,扎得她慌乱不堪。
“我——我以后不骂你了。”
霜华吸了吸鼻子。
“其实我也知道,你懂的奇奇怪怪的东西比我多。”
“我不搬出剑尊大人压你了,也不吵着要你顺着我的意思来了。你买的那些难吃的糕点,我也不挑嘴了,你给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或者是因为自己太没用了?
虽然她曾是上古神剑的剑灵,但她只能负责探路、警戒,分析信息,连帮朔离挡下一次攻击都做不到。
在可以自由切换形态,拥有恐怖威力的“小竹”面前,她作为寄宿者就是完全多余的累赘。
朔离是不是有了新的伙伴,所以才把没用的自己连同这把旧刀一起扔在这?
“我会变强的。”
霜华急切地对着空气保证。
“等回到倾云峰,我去求剑尊大人,我让他教我杀敌的剑阵。”
“我以后不躲在刀里睡懒觉了,遇到危险我挡在你前面——”
“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泪水再次决堤,霜华垂下小脑袋。
“我只有你了。”
数百年被关在思过崖阵眼里的孤寂,都没有此刻这般让她感到恐惧。
那个信守承诺带她出来,给她买糖葫芦,会笑嘻嘻戳她痛处的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牵绊。
她不要被留在这个黑漆漆的地方。
“……”
寂静依然是唯一的回答。
在漫长到让人发疯的等待中,霜华停止了思考。
一个她之前想都不敢想,潜意识里刻意回避的可能性,冷不丁地窜进了她的脑海。
朔离不来找她,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有了新武器。
有没有一种可能。
在危机四伏的魔域里,在那些魔修合围的绝境中,那个总是胸有成竹的家伙……
出了什么事?
她受伤了?还是……死了?
“不可能!”
这个想法刚刚在识海中冒出个轮廓,霜华就急忙否认。
“她怎么会死!”
“那个祸害那么狡猾,她怎么可能会死!”
她可是英杰榜大比的魁首,在此之前那些天之骄子哪个没败在她的刀下。
她连剑冢里代表着剑尊大人过往尘的白毛三号都能打败,她能引来天劫,能把魔将当成白菜一样砍。
那样厉害的一个人,谁能杀得了她?
“她绝对不会死的,她就是在外面迷路了,找不到进来的阵眼。”
霜华自我安慰。
“我就在这里等她,等她找够了那些破烂法宝,自然会想起我来的。”
于是,女孩不再说话了。
她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环抱着自己,额头抵在冰冷的刀脊上。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随着偶尔响起的微弱抽噎,安静地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
同一时刻,修真界,青云宗。
天枢峰前的大广场,风卷起地上的枯黄落叶。
聂予黎踉跄着跨上最后一级台阶。
青蓝色的道袍看不出原本的布料颜色,大片大片干涸发黑的血污将衣摆粘连成硬块。
左侧的半边脸彻底被鲜血覆盖,失去眼球的空洞眼眶里依然向外渗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在石板上。
他没握剑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痉挛般地抽动。
一步,两步。
男人低着头,瞳孔涣散,直直地朝着主殿的方向走去。
“唰!”
一道矫健的黑影从侧方的演武场边缘疾驰而来,小七稳稳地落在聂予黎前方三步远的位置。
他刚从清溪谷赶来,本是想在主峰打探一些关于魔域那边带回的情报。
按照约定,今天应该是他们交接任务归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