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洛樱刚从万妖岛回宗门不久。
她才刚刚勉强接受那人再也不会出现在倾云峰的事实,甚至还学不会在看到她爱吃的糕点时忍住不红眼眶。
可就是在仿佛每一口呼吸都觉得肺里堵满棉花的日子里,她收到了林家特地送上山的令牌。
——关于“双生补天术”的邀请。
请柬用白纸封装着,字迹是林子轩亲笔写下的。
洛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御剑赶到云泽城的了。
那天,林家本家后山的祠堂外没有安排守卫弟子,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雪花簌簌的细碎声响。
她推开木门时,看到林子轩正靠坐在先祖牌位前的蒲团上。
这个曾经将骄傲写在脸上且不可一世的林家二少爷,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原先合体的青色道袍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木架子上的麻袋,周围的地砖上画满了繁复暗红的阵纹。
“你来了啊,洛师妹。”
林子轩听到开门的动静,慢慢转过头。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深陷的眼窝里不见半点因为赴死而产生的恐惧。
洛樱站在门口,不肯往前多迈出半步。
她呆呆望着地上的阵法,嘴唇动了好几下。
“你这是要做什么?朔师兄她……你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听到那个名字,林子轩的呼吸明显停顿了半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双手,干笑了两声。
“可她没回来啊。”
男人声音很轻,很慢。
“洛师妹,我等了她很久,可是她把自己留在那里了。”
他有些吃力抬起手,用手背蹭掉掉落在鼻尖上的飞雪。
“如果她现在还活着站在这里,肯定会跳着脚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林子轩试图模仿那个人平时的腔调。
“她肯定会说‘刘少你脑子进水了?我当年辛辛苦苦……’。”
还没说完,他自己先是哑然失笑。
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了两圈,随后逐渐低了下去,变成沉默。
“可是洛师妹,我真的没力气去补这种亏空了。”
林子轩垂着头。
“因为我的没用,我害得长姐只剩下半条命,也害得她去填了死路。”
“我每天晚上睁开眼都是这些烂账,这种无能的日子过不下去。”
他长长叹出一口浊气。
“双生补天术总得有人去走阵的。”
“现在由我把本源填给长姐,林家能撑得下去,我也能不再拖累任何人去睡个好觉。”
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他说服了苦苦支撑的林会琦,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洛樱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喉间酸涩得发不出成句的阻拦。
她想说朔师兄肯定不希望看到这个。
可是她说不出口。
因为活着留下来的人要承受比死更漫长的煎熬,这道理她自己再清楚不过。
“我叫你来,也就是想见见以前一起并肩过的人。”
林子轩摸向身边放置着的佩剑,将它稍微往前推了推。
“等会事情办完,这把剑你拿走吧。”
他抬起眼,直直望着强忍眼泪的洛樱。
“我听说了你的秘法,我的神通虽然单调,也确实有点用……”
“还有,我之前在朔离走的时候,很不知羞耻说了些出格的话,但我后来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解释清楚。”
“如果可以去那边见到她,我大概还是要被她取笑很久。”
说到这里,林子轩笑了笑。
“师妹,祝你仙途坦荡,不要像我这样没用。”
最后交代完这些话,林子轩闭上眼睛,手指结成一个法印。
繁复阵纹亮起,庞大的灵力连同生气,从男人的周身窍穴被强行抽离。
他在光芒中一动不动。
身躯一点点变成半透明虚影,最终全数化作点点青光,顺着石板裂缝涌向林家大殿深处。
蒲团上空空如也,只剩下彻底成为无主之物的佩剑安静躺在原地。
法事结束了。
洛樱在祠堂里站了很久。
直到林家有弟子提醒,她才浑浑噩噩转身逃离了那座城池。
之后两百年里,她再也没有去过云泽城。
但现在,那柄泛着青光的剑又横在了她面前,还有林另一柄源于林会琦的道基。
这些曾经她无论如何都不愿触碰的东西,现在正洗刷着她渡劫期的内府。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洛樱睫毛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她抬起双手摊开掌心。
左手掌心上空悬浮着一团极寒冰花,而右手处跳跃着几缕凌厉微风。
吞噬成功了。
少女站起身,拍掉道袍下摆沾染的些许灰尘,伸手捡起面前失去灵光的两把长剑。
她将它们用一条布带仔细包裹好,放进储物袋。
既然已经决定要她去顶下这烂摊子,那么无论是属于前人的遗物还是这份沉甸甸的期盼,她都会毫不客气的全盘接受。
林师兄他们没有去成的地方,她去走。
朔师兄没有看过的风景,她去看。
……她不能停下。
大步跨出闭关的静室,洛樱化作一道粉色长虹冲破天空,直奔青云宗。
……
青云宗,天枢峰后山的小径旁。
聂予黎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抓得有些变形的清溪谷令印。
冷风打着旋,扫过枯草堆。
就在不久前,这山道上还浮现过心魔造就的幻影,现在安静得只能听见后山水潭波纹起伏的响动。
这种日复一日静止在回忆里枯坐的日子,很快就能到头了。
半空处,隐约有波动荡起。
聂予黎将令牌收妥,仰头循声望去。
粉色剑光停在青石阶梯尽头,洛樱从剑上跳下,并将其归入储物袋。
“你来了。”
聂予黎平和的开口。
“林家主那边的琐事交接妥当了?”
洛樱快步走到他面前,点了点头。
“嗯,都结束了。”
“宗门里准备开启界域传送的法器,是否全都清点好了?”
她也不废话,直奔主题。
“大劫把天地壁垒全毁了,单凭我们二人强行开启传送阵,就算有林家的帮助也耗损极大。”
“法器全数封存在主殿仓库内,明日破晓,便可去云断山。”
聂予黎点点头,他伸手指向山脚下通往主广场的大路。
“走吧,还要去做最后整备的安排。”
洛樱没有异议,并肩跟上他的步伐。
偌大的青云宗,在鼎盛时期,弟子多达数万之众。
如今外门杂役连带内门,加起来不足千人,整条沿山栈道冷清得让人觉得有走在荒野的错觉。
“还有件事,我要跟你确定一下。”
走在栈道中间,洛樱忽然撇过头,打量着身侧的人。
“聂掌门,这趟去魔域寻无光之狱图腾或者寻找剑尊,路上凶险。”
少女放慢些许脚步,声音透着警告。
“若是途中遇到生死抉择的死胡同,或者是某些……注定要做出舍弃的选择。”
“你要顾全大局考虑。”
“如果你这趟只是为了找能让你痛快受死的场子才提议同去,那我不如自己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