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刀客?
青云宗的各位峰主她都知道,历代斩妖除魔的剑修前辈事迹他也背过大半,但偏偏对用刀的大能毫无印象。
青云宗,本就是天下剑修的正统门庭,哪里来的一位刀客?
于是,面对倾云峰峰主的问话,这位在清溪谷帮农的弟子低下了头。
“回峰主。”
“弟子愚钝,实在未曾听过这个名号。”
听到这个回答,洛樱的指尖在袖口处收紧。
“没事,你下去忙吧。”
弟子行了礼,扛着法器继续去打理后方的灵田。
洛樱径直转身走向清溪谷深处的洞府。
她在蒲团上盘腿坐定,双目敛闭,磅礴的灵气沿着周身大穴倒灌而入。
这股汲取灵气的方式几近蛮横,对经脉本身造成了磨损。
但这几百年来,她就是这样修炼的。
自己必须变强。
那个挡在她身前的人已经不在了,那就不能停下。
向前,向前。
只要修为足够高,就能修补这个残破的世界本源,就能将大劫的遗毒肃清,为天下人找到出路。
灵气在体内运转了一周天又一周天。
如此这般,暗无天日的枯坐持续了一个月有余。
静谧的石室中响起了异样的杂音,源于洛樱急速扩张的丹田,狂暴的灵气超出了经脉运转的极限。
洛樱的双眉锁紧,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灵柱在冲击渡劫中期的门槛时猛然反噬,倒冲向心脉。
“咳——”
少女向前倾倒,双掌撑在坚硬的石板上。
她张开嘴,暗红色的浊血喷涌而出,将面前的青灰色蒲团染透。
强行越境带来的反噬令她浑身的灵力陷入短暂的紊乱。
洛樱抬起右手,用手背抹去唇角残留的血迹。
她强行调动气海中仅存的一缕清灵之气,封住了逆流的血脉,花了三个时辰将体内躁乱的灵流重新梳理归位。
按理而言,突破渡劫后的第一步应是稳固,而不是提升。
……太着急了。
调息完毕,洛樱推开洞府的石门。
迎面扑来的是清溪谷微凉的风。
谷内的灵田被规划得井井有条,成片的朱果挂在枝头,灵草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
物是人非。
她还记得当年从万妖岛疗伤回来后,这里曾荒废,长满了杂草。
总是围着那人转的小七,再也没有出现过,像是被这场大劫一同带走。
如今这片田地,是她和聂予黎一块一块重新布阵,雇佣了外门弟子打理出来的。
产出的朱果和灵药,全部分发给了宗门里最底层的内门和外门弟子。
视线移动,前方的树下摆着一把缺了半条腿的躺椅,是以前她最喜欢躺着的地方。
洛樱的视线却一下顶住。
有人。
树下,模糊的人影懒散地占据着躺椅。
她偏着头,举起手左右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
胸腔内的心脏狂跳了两下。
“朔——”
洛樱睁大眼睛,往前迈出半步。
眼前的光影错置了一瞬,躺椅上空空荡荡,只剩在上面积了一层的落叶。
少女的音节戛然而止,停在原地,呼吸变得急促。
渡劫期跨越大乘,最凶险的并非雷劫,而是无孔不入的心魔。
“……又是心魔。”
她呢喃。
洛樱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摸出一个青玉药瓶,拔掉塞子,倒出一枚褐色的丹药塞入口中。
绝不能停滞不前。
此界需要被修复,天下的修士需要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洛樱稳固了心境,转身准备离开清溪谷。
她要立刻去天枢峰找聂予黎,敲定前往魔域的具体时日。
就在这时,腰间的传讯令牌剧烈地颤动起来。
一道清冷的女声在识海中响起。
【“洛峰主,恭维的话林家就不多说了,听闻你已突破渡劫,恭喜。”】
——林家现任家主,林会琦。
两界战争后,林会琦凭借一己之力稳住了东洲的局面,将家族撑到了今日。
【“我听闻聂掌门放出风声,你们即日将启程前往魔域。”】
【“林家有一件东西,必须交予你。”】
【“若是不嫌绕路,出发时走云泽城的传送阵,我在林家本家等你。”】
那东西是什么,林会琦没说。
但这等节骨眼上递交的物件,必然十分重要。
洛樱握着令牌,指腹在玉石的纹路上摩挲了两下。
“多谢林家主,我会改道云泽城。”
结束传讯,洛樱立刻打出一道传音符送向天枢峰,将改道的消息告知了聂予黎。
随后,她反手扣住粉色长剑的剑柄。
清脆的剑鸣响彻山谷,长剑夺鞘而出,横悬于半空。
少女足尖轻点,稳稳踏上宽阔的剑身,化作一道长虹,朝着东洲的方向破空而去。
罡风在耳畔呼啸。
洛樱仍然握着玉制的传讯令牌。
这上面记录着她从始至终结识的所有人。
如今,神识扫过之处,大多数的名字都变成了代表彻底湮灭的灰暗色泽。
曾会耐心地指点她火候的丹峰峰主,名字旁的光亮在一百二十年前便已熄灭,寿元耗尽。
而在他之下,曾经在倾云峰对她多有照顾的温师兄,名字同样灰暗。
他困于元婴期无法寸进,气血衰败,在自己封死的洞府中坐化。
还有曾在药谷积极帮她分拣灵草的师弟师妹,大半折损在了三百年前惨烈的两界战争里,名字早早地化作了死寂。
如今,她成了倾云峰的峰主,一览众山小,那些曾经鲜活的故人却大多埋骨黄土。
洛樱的指腹继续向上滑动,最终停在了名单的最顶端。
这里孤零零地刻着两个字,名字同样黯淡。
——朔离。
突然的,洛樱感到胸腔中传来一阵说不出的闷痛。
她近乎慌乱地松开手,将令牌塞回储物袋的深处,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自己不能痛,不能哭。
也没有资格哭了。
少女立在剑端,任由气流吹打着脸颊。
以她如今渡劫期的强悍修为,若要前往东洲云泽城,完全可以强制撕裂虚空,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
但她没有这么做。
……
不一会,粉色的剑光破开云层,云泽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下方。
洛樱压转剑尖,在城门外十里处的一处隐蔽林间降落。
收起长剑,她步行向城门走去。
三百年前,从青云宗到这云泽城,需要她耗费整整一月。
而现在,不过转瞬之间。
云泽城的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这里汇聚了东洲各地的散修与商贾,人声鼎沸,比之三百年前似乎并未萧条多少。
洛樱交了入城费,穿过高大的拱门,踏入城中。
宽阔的街道上,叫卖声与灵兽的嘶鸣交织,修士们穿着各色的道袍来来往往。
洛樱扫过人潮汹涌的画卷。
放眼望去,再也寻不见一个相识之人。
过去,她修为尚浅,只能看到人群中的面孔,容颜美丑或是衣着华贵。
而如今,她的神识早已通明。
视野里能清晰地看到过客体内灵气的走向、功法的流派,甚至是此时的情绪,却好像看不清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了。
洛樱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随即收敛了发散的神识。
她逆着人群,向林家本家的驻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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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她永远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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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篇。
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