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光景,过得飞快。
两颗太阳一前一后从东方升起,把整座红石平原照得一片金红。
平原正中央,一座巨大的新城拔地而起。
新长安城。
数万根从天工造船坞拆解下来的重型超导钢梁扎进地底,成了整座城池的主骨架。
红砖瓦窑连成一片,几十丈高的砖烟囱日夜吐着淡淡的青烟。
青石板大街两侧,整整齐齐排开上万座带院落的二层小洋楼,屋檐下晾着刚切好的咸鱼干,风里全是炒大豆与新出锅面食的香气。
“灰浆抹厚实点!”
工地上,血河老祖光着膀子,头上扣着顶遮阳大草帽,嘴里叼着一卷晒干的麦叶烟。
他腰里别着一把生了红漆的大铁尺,大皮靴踩在未干的水泥板上,冲着跟前的几个苍梧本土石匠大吼:
“这栋楼是留给后勤机修连退伍老兵的!”
“阳台上的双层防爆钢条必须吃进水泥三寸深!”
“要是漏了风、渗了雨,老祖当场扣光你们队里的大肉包子配额!听真切了?!”
几个本土汉子擦着满头热汗,手里的泥刀抹得飞快,咧着嘴憨笑:
“老祖放心!”
“咱们打小就在地底啃石粉,如今能在这等青天白日下盖砖房,水泥里连粒沙眼都挑不出来!”
街角那头,李铁柱正领着十几台机甲在平整地基。
十米宽的推土铲贴地平推,把杂乱的红土石块碾得平如明镜,后头跟着几辆喷洒地热固化剂的水车,哧哧喷着白汽。
田埂边上,麦浪翻滚。
双日的充足光照催得地里的灵麦疯长,才短短三个月,麦穗已经沉甸甸垂到了小腿肚。
小沫提着一只竹编大篮子,走在田间的小土路上。
篮子里放着刚从温室采摘的新鲜红番茄,个个熟透了浆,皮薄得透亮。
少女仰起红扑扑的脸蛋,冲着正坐在路边石墩子上的叶尘招手:
“叶大哥!尝尝这茬刚摘的红浆果,水头足得很!”
叶尘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褂子,脚踩千层底布鞋,正靠在一根拴牛的木桩子上晒太阳。
他伸手从篮子里捞出一颗红番茄,用衣角擦了擦,张嘴咬破薄皮。
酸甜浓郁的浆汁瞬间灌满口腔,清凉解渴。
“甜。”
叶尘嚼着果肉,把果蒂随手甩在泥地里。
老汉铁石戴着老花镜,坐在自家小院的门槛上,正拿小锉刀打磨着一把铁锄头。
院角的水井正咕嘟咕嘟冒着温热的泉水,几只灰羽水鸭在水渠里欢快地扑棱翅膀。
老人抬头看了看叶尘,满脸褶子舒展开来:
“叶领航,照这势头,下个月开镰收麦,全城八千万张嘴起码能存下两年的余粮。”
“地下城那些陈年粮仓全空出来了,改成了防空蓄水池。”
叶尘咽下嘴里的果肉,笑了笑:
“仓里有粮,心里才踏实。”
“等秋收完,老子让老王把全城的肉联厂办起来,家家户户房梁上都得挂满腊肉。”
就在这时。
天际尽头的对流层顶端,一道刺耳的重核破空声突兀炸响!
平静的气流被生生撕开一道狭长的白痕。
叶尘咬着半截番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望向苍穹。
两颗太阳的光芒正当中,天工造船坞的警报灯骤然转为了极度危险的暗红。
无线电公频里,天璇冷静而急促的军用口令瞬间切入:
“全域一级戒备!”
“外环第七碎石带出现超空间折跃震荡!”
“一艘未知重伤舰船穿透了外环防线,正失控坠入大气层!”
“后面咬着尾巴!”
“十艘收割者‘黑蜂级’深空追猎战机强行突防!距离接触还有三十秒!!”
天璇的声音尚未散去。
高空厚重的云层轰然崩裂!
一艘长达数百米、通体呈暗金色菱形的破损飞船,冒着滚滚浓烟,半边引擎拖着断裂的电弧与橘红烈火,打着滚自虚空坠落。
舰体装甲千疮百孔,金属断口处覆满了被高温等离子灼烧后的焦黑熔渣。
而在那艘残破金舰的尾部。
十架三十米长、外形酷似骨质飞蝗的收割者无人猎杀机,如同一群嗜血的黑色毒蜂,贴着大气层顶端狂暴俯冲。
机首下方的高频等离子刺针亮起刺目的死灰色光芒,道道致死光束如暴雨般扫向那艘逃窜的残舰!
“轰!轰!”
残舰的副翼当场被切断,化作无数燃烧的碎片横飞开来,整艘船带着尖锐的空气啸叫,笔直坠向红石平原北侧的碎石荒滩!
田埂边的老汉铁石吓得站直了身子,手里的铁锄头咣当一声砸在石板上。
小沫下意识躲在叶尘身后,紧紧攥住了他的大衣下摆。
红石平原工地上,数万名正在搬砖抹灰的散修与流民猛然抬头,手里的家伙什纷纷顿住。
叶尘把剩下的半颗番茄一口吞进嘴里。
他伸手拍掉布鞋帮子上的泥土,直起腰板。
脊梁骨里的三十块纯金神骨在这一刹那次第点亮,滚烫的高维代码顺着血管蔓延至双臂。
“老子刚过了三个月舒坦日子。”
叶尘单手往虚空一抓。
原本斜靠在小院篱笆旁的逆向定海戟破空而起,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黑戟龙鳞尽竖,戟尖震颤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空间波纹。
“又有苍蝇往老子家菜地里落。”
公频通讯器里,血河老祖的大嗓门早已急不可耐地吼了出来:
“工头!打不打?!”
“老祖的刑天机甲刚换了天工造船坞新轧出来的钛合金破甲锥!正愁没地方开刃呢!”
李铁柱推开驾驶舱门,提着两米长的大扳手狂吼:
“兄弟们!抄家伙!”
“防空电磁炮推出来!别让这帮铁蚂蚱把咱们刚抽穗的麦田给踩碎了!!”
新长安城外围的十二座重型防空塔轰然升起。
粗壮的防空炮管齐刷刷昂向苍穹,高压电弧在导轨表面疯狂交织。
“电磁炮留着断后,别把天上掉下来的那艘金船给轰碎了。”
叶尘脚下一顿。
整个人化作一道漆黑的流星,拔地而起,逆着狂暴的重力直冲云霄!
千米高空之中。
十架收割者追猎机正张开机翼下的等离子射流,企图对下方坠落的残舰进行最后的补刀凌迟。
为首的一架猎杀机刚要扣下光束扳机,前方的气流猛然诡异下沉。
叶尘的身影如同自虚空凭空浮现,稳稳立在最前方一架战机的机背正上方。
千层底布鞋踩在坚硬的吸光装甲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实响。
战机的机身猛烈下挫!
驾驶舱内的硅基红外扫描仪狂暴闪烁,然而还没等它的机载火控锁定目标,叶尘手中的逆向定海戟已经反手倒扣,带着万钧重力,直直凿进了战机前部的核心航电舱!
“噗嗤!!”
半米厚的合金外壳被黑戟当场贯穿!
戟尖附带的微观空间断层骤然爆发,直接将战机内部的超导微脑绞成了漫天齑粉!
整架追猎机身上的惨绿警示灯瞬间熄灭,失去动力的机体打着旋朝地面坠落。
剩下的九架收割者无人机反应极快,机翼猛然折叠,九道致命的高频光束同时掉头,死死咬住了叶尘的落脚点。
“轰!!”
炽白的光斑在半空炸开一圈刺目的火环。
然而火海中央,一道刺目的赤金屏障坚固如铁。
三十块纯金神骨爆发出的绝对常数力场,将九道足以穿透主力战舰的高能光束强行折射弹开。
光束四散崩落,砸进远处的荒山峭壁,轰碎成百上千吨滚落的巨石。
叶尘脚下一蹬,凌空借力。
整个人顺势甩开长戟,黑戟划出一道圆融霸道的黑色大弧!
“咔嚓!咔嚓!咔嚓!”
三架迎面扑来的追猎机,在接触戟芒的刹那,整齐划一地自机翼连接处被齐刷刷切成两段!
断裂的残骸内部高压燃油遇到空气,化作三颗巨大的橘红火球,在半空轰然殉爆。
下方的荒滩上。
血河老祖带着五十台改装过的高速刑天机甲疾驰而至。
机械臂上的巨型三棱破甲锥带着破空尖啸暴射而出,钛钢绞线绷得笔直,精准扎进剩下六架战机的尾部喷口!
“给老子拽下来!!”
机甲大队齐整向后拉扯,六架失去平衡的收割者战机被硬生生从半空拽翻砸进烂泥滩里。
等离子链锯拉出四万转的刺耳轰鸣,散修们一拥而上,手起锯落,将残存的机械肢体瞬间大卸八块。
天空彻底放晴。
那艘长达数百米的暗金色残破飞船,顺着荒滩滑行了数千米,犁出一条深达数米的巨大沟壑,最终撞碎在一座石山上,稳稳停住。
舱体严重扭曲变形,白色的消防干粉伴随着漏气的阀门滋滋喷射。
叶尘提着逆向定海戟,从半空飘然落地。
千层底布鞋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轻响。
天璇带着一队手持实弹步枪的联邦老兵,快步从后方包抄上来,枪口稳稳对准了冒烟的逃生舱门。
李铁柱提着撬棍刚要上前撬门,舱门深处猛然传来一声虚弱的机械泄压音。
“哧——”
扭曲的钛合金气闸门向外歪斜弹开。
一股刺鼻的烧焦电缆味从舱内涌出。
伴随着铁靴踩碎玻璃的杂乱声响,三道步履蹒跚的身影扶着门框跌撞走出。
为首的一人,身着一套残破不堪的深紫色重型战术动力甲。
胸甲上的涂装早已被高能武器剥落大半,然而在残破的甲胄正中,赫然嵌着一枚古老的赤金勋章。
勋章上方用古汉隶深刻着四个笔锋苍劲的大字:
【远征巡天】
那人摘下布满裂纹的防弹面罩,露出一张沾满血污与机油的年轻女子面庞。
高挑的鼻梁,深邃的黑眸,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决绝煞气。
女子右手按着被鲜血染透的腹部装甲,视线掠过四周威严矗立的刑天机甲,掠过神情冷肃的联邦卫队,最终定格在叶尘那张年轻散漫的脸上。
她眼底的警惕与敌意在看清叶尘手中黑戟龙纹的刹那,骤然瓦解。
“扑通!”
女子单膝跪地,一口污血自嘴角溢出,嗓音沙哑却带着濒死前的狂热:
“银河第七悬臂……巡天前哨舰队……第三游骑兵林书晚……”
她颤抖着举起左手紧握的一块被烧得半熔的高温黑匣子:
“收割者总网……苏醒了……”
“猎户座大星云三千光年防线……已全线崩溃……”
“请母星……救我三十万被困袍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