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云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墨染的时候,墨染正在喝今天第二杯茶。
屏幕上是周杰纶发来的邮件。附件名“监控视频”,下面一行字:“完整的。我让人做了时间轴标注。”
监控的角度是餐厅门口斜上方,画面没有声音,但每一个动作都清楚。
22点07分12秒。向左的手掌落在郭壁婷肩上,一把推开。郭壁婷的后背撞上门口盆栽,身体歪了一下,被郭采洁扶住。
22点07分15秒。向左揪住路第的领子。拳头举起来,举到肩膀上面。路第没有后退。
22点07分17秒。墨染从画面右侧冲进来。一脚踹翻向左。向左仰面倒在地上,衬衫蹭了一地灰。
22点07分25秒。两个小弟冲向墨染。其中一个人甩开许文阳,许文阳的后脑勺磕在墙上,身体顺着墙面滑下去。吕新扯住另一个人的胳膊。
22点07分48秒。向左从地上爬起来。他没有冲前面,他绕了半圈,从侧面靠近墨染身后。
22点07分50秒。刘一菲从画面左侧进入。左脚点进向左的膝盖窝,膝盖磕在地砖上。反拧双臂,制服。从她离开原地到向左跪地,一共两秒。
墨染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发。”
辛越玲已经坐在旁边的工位上等了。键盘声持续了不到十五分钟,她把屏幕转向墨染。
声明全文不长。
“关于10月3日台北事件的完整监控视频及时间轴标注如下。
22点07分12秒——向某推开同行女伴,致其背部撞上盆栽。
22点07分15秒——向某揪住我方工作人员衣领,举起拳头。
22点07分17秒——墨染导演上前制止。
22点07分25秒——向某同行人员加入冲突,我方一名工作人员被甩至墙面受伤。
22点07分48秒——向某绕至墨染导演身后,意图偷袭。
22点07分50秒——刘一菲女士采取正当防卫措施将其制服。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刘一菲女士制止不法侵害,用时两秒。网上某些人给她贴标签,用了两天。
繁星传媒对此前参与传播不实信息的账号保留依法追责的权利。完整监控视频已移交法务部门,将作为证据留存。”
墨染看到最后一段,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这句是你自己加的?”
“是。”辛越玲把笔记本往回收了半寸,“写声明不能带情绪。但我写完发现最后一句确实带了。要删吗?”
墨染看了她一眼。
“留着。”
完整监控视频在下午两点发布。半小时内播放量破了五百万。
前两天写普法帖的那位法学博主第一个转发,这次话更短。
“现在看清楚了?不是斗殴。正当防卫,见义勇为。向刘一菲女士道歉。我等着看谁第一个站出来说‘对不起’。”
#刘一菲小太妹#的话题还在热搜榜上挂着,但点进去之后最前排的内容已经不是辱骂了。第一条是一个普通用户发的,账号头像是一只橘猫。
“我一个路人,看完监控觉得她帅炸了。两秒制服一个大男人,这什么身体素质?”
第二条是道歉帖。
“昨天我骂了刘一菲。今天看了完整监控,我欠她一个道歉。对不起。”
第三条的角度更直接。
“向左是谁你们自己查查。推女人的人被一个女人制服了,这才是真打脸。”
一个新话题开始往上爬——#刘一菲正当防卫#。上升速度不快,但很稳,一整个下午都在涨,像是有人用肩膀在下面稳稳地顶着。
墨染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闻云。
“这帮人变脸是真快。”他把脚翘回办公桌上,“前两天还骂她小太妹,今天就喊神仙姐姐回来了。”
“互联网是这样的。”闻云说。
“我知道。”墨染端起茶杯,“但我不原谅。”
向家的舆论也在发酵。
“推女人”“揪领子”“带小弟”“偷袭”——这四个词被不断重复,变成了向左这个名字的固定前缀。
向家旗下那家影视公司的官微评论区被攻陷了。官微没有回应,选择了装死。
下午四点,辛越玲推开墨染办公室的门。
“最终数据。”
她把报表放在桌上。
国庆档七天,《天才枪手》累计票房5.28亿。《神都龙王》累计票房1.74亿。差距3.54亿。
排片走势画成了一条反比例曲线。《天才枪手》从首日2800场起步,一路涨到第七天4800场。《神都》从首日4000多场断崖式下跌,第七天已经不足800场。
猫眼评分9.7。评分人数108万。
成本4600万。票房5.28亿。投资回报率1148%。
“按目前工作日走势,总票房落点在8亿以上。”辛越玲已经把计算器按完了,“闻总之前预估的5亿,保守了。”
墨染把报表看了两遍。
“许文阳上次说的庆功宴。”
“什么时候?”闻云从咖啡杯后面抬起头。
“这周末。叫上王似丛、光线的人、旺达的排片经理——”他停了一下,“还有范彬彬。我亲自打电话。”
辛越玲记下了。写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她抬头:“韩山品那边呢?”
“也请。但他来不来随他。人家是中影董事长,跟咱们吃饭不太方便。”
闻云放下咖啡杯。“郭金明上次庆功会你去了。这次咱们办,不请他?”
“不请。”墨染重新坐回椅子上,“黄小明可以请。”
“什么理由?”
“没什么理由。庆功宴嘛,我想请谁就请谁。”
“向家那边的舆论还在发酵。”闻云把话题拉回来,“向左的名字已经上了弯弯那边的论坛。”
“让他发酵。”墨染把脚翘起来,“我们不推,也不拦。这件事跟我们没关系了。”
闻云点头。舆论翻盘之后不乘胜追击,姿态比乘胜追击更高级。
一菲还要照常去开心麻花排练,不过今天的心情就好了很多。
排练厅在北五环外一个改建过的旧厂房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张A4纸贴在门禁上,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开心麻花《夏洛特烦恼》排练,闲人免进”。“闲人免进”四个字写得特别大,还画了个感叹号。
一菲推门进去的时候,沈藤正在台上跟马莉对词。马莉揪着沈藤的耳朵转圈,沈藤被揪得弯了腰,吱哇乱叫,嘴上喊“错了错了真错了”。
“一菲来了!”马莉看到一菲,手松开。
沈藤捂着耳朵回头。他上下打量她,打量了好几秒。
“看什么?”一菲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我看热搜上那个两秒制服成年男性的女人,跟现在站我面前这位是不是同一个人。”沈藤从台上跳下来,绕着一菲走了一圈,“嗯,是同一个人。看不出来啊,小刘。”
“藤哥你别取笑我了。”
沈藤收起玩笑的表情。
“没取笑你。你把一个一米八的男的打跪了,真厉害。”
一菲顿了顿。“……他没有一米八。最多一七五。”
马莉没追问。她拍了拍一菲的手背,把她按在观众席第一排的椅子上。“你先坐着看。一会儿有秋雅的戏,你来试。”说完转身回了台上,继续和沈藤对词。
沈藤让一菲先不念台词,只看他和马莉演一遍秋雅出场的那场戏。
夏洛喝多了在婚礼上出丑。他穿着借来的西装,领带歪到一边,拉着当年暗恋的女神秋雅的手不放。秋雅把手抽回来,她说“不会”。
沈藤演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看台下一菲。
“以前的秋雅呢,就是一个符号。少年时期暗恋的女孩,漂亮,嫁了别人......”
沈藤帮着一菲一遍遍梳理秋雅这个人物,他看着一菲。
“你演得了吗?”
一菲低头看自己的手。隔了几秒,抬头。
“我试试。”
她站到台上。马莉给她搭戏。
秋雅出场的台词不多,但有一句很关键。夏洛醉酒后拉着她的手说“秋雅,当年我要是追你,你会不会选我”。秋雅把手抽回来,说“不会”。。
一菲把手从沈藤手里抽回来。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不会”。
然后隔了一拍。笑了。
沈藤没有喊卡。他盯着她看了几秒,转头看马莉。
马莉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安静地看着,没说话。
“你刚才那个笑——”沈藤站起来,“不是剧本里写的。”
“我忘了。”
“别改。就用这个。”他把手里的剧本卷起来,敲了敲手掌心,“那个笑里面有一种‘你看,这就是我选的路’的感觉。秋雅不一定是个讨喜的角色,但一个做了选择并且承担后果的女人,永远是值得尊敬的。”
他停了一下,拿剧本指着一菲。
“你懂这个。这就够了。”
一菲站在原地。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