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局会议室在三楼。长条会议桌，深棕色木纹，椅子的黑色皮面被空调吹得发凉。
墨染到得早。签到本还空着大半页，他签完名字，把笔搁在本子边上。闻云跟在他身后，今天全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两人刚坐下，门口传来脚步声。
旺达的代表进来了。四十出头，金丝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他看到墨染，先把手伸出来。
“墨导。王总交代过，今天有什么需要您说话。”
“王似丛还交代什么了。”
对方笑了一下：“他说让您请他喝酒。”
墨染哈哈一笑：“没问题，到时候把你也叫上。”
“谢谢墨总，我一定来。”
对面又进来几个人。根据闻云的介绍，博纳代表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大地时代的代表，再后面是橙天嘉禾的负责人。博纳代表签完到，目光在墨染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华亿的席位旁边坐下。大地和嘉禾的人跟在他身后落座，三个人坐成一排，中间没空位，看来是华亿的走狗了。
光线代表来得稍晚，签完到冲墨染点了点头，坐到繁星这边。
各家陆续入座。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桌上摆着矿泉水和小国旗。电影局领导坐在主位，面前一沓文件，翻开第一页后才正式进入主题。
“各位，国庆档是全年最重要的档期之一。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目的是通气。各家报一下点映情况，有什么诉求也可以提。原则不变，理性竞争，避免恶性排片争夺。”
王中君第一个开口了。
“华亿对《神都龙王》的质量有信心。点映首场上座率不错，口碑正在扩散。”他停了一下，“博纳于总、大地院线的张总、橙天嘉禾的李总都看过片子。他们对国庆档的票房前景也很乐观。”
这话不是给领导说的。是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华亿做系列电影做了快十年。从《集结号》到《通天帝国》，国庆档我们打过很多次。观众对狄仁杰这个品牌的认知度，是实打实的数据。”他看了墨染一眼，“我们很感谢在场各位老朋友对我们的信任，我相信这次也不会让你们失望。”
墨染等了几秒。确认王中君说完了。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繁星《天才枪手》首轮点映六城三十六场。上座率九成七。短评三千条，猫眼评分九点八。”
他顿了一下。
“我们的要求很低，排片不能比别人低。”
旺达代表第一时间开口支援墨染：“旺达院线上周看了《天才枪手》的成片。我们排片部的意见很统一，这片子值得A级待遇。首日排片旺达会给到至少两成五。”他把手从桌上放下来，“旺达排片不看品牌看片子本身。”
“不看品牌看片子本身。”这话等于在打王中君刚才的“品牌认知度”。
繁星院线代表直接接上。比旺达更直接。
“繁星院线首日排片不低于三成。”
这是自己家的产业，不绕弯子。
光线代表笑了一声，把话接过去：“光线一直相信好片子能自己说话。墨导的戛纳评审团最佳影片，这是华语片之光。光线会全力支持。”
中影代表在旁边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中影对两部片子都抱期待。国庆档需要多部好片共同做大盘子。《天才枪手》的品质中影是了解的，韩总也提过。希望各家都能在这个档期拿到理想的成绩。”
听着圆融。“共同做大盘子”是安抚华亿。“品质中影了解”是表态。重音在“了解”上。
博纳代表坐直了。这人在会上一直没开口，现在说话了。
“我插一句。点映数据和公映不是一回事。点映去看的都是核心影迷，打分偏高不奇怪。《神都龙王》的品牌积淀不是一部片子能比的。”他顿了顿，“博纳在华南的院线，狄仁杰系列的上座率一直稳定。系列电影的观众忠诚度，国庆档是能体现的。”
大地时代的代表把排片表合上。他是南方口音，语速不快。
“大地这边，华南的排片会优先考虑《神都龙王》。这个系列在南方城市的认知度确实高。徐克的片子，广东观众认。”他停了一下，“不是不看好《天才枪手》。好片子也需要时间发酵。国庆档七天，我们愿意给《天才枪手》加场，但首日排片，优先有票房惯性的片子。”
橙天嘉禾代表接过话头。这人开口没看数据。
“徐克导演的片子，我们跟了很多年。《通天帝国》在嘉禾院线创过单日票房纪录。这次《神都龙王》特效全面升级，徐导的诚意我们信得过。嘉禾的首日排片会在三成左右。”
王中类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翘起来：“博纳、大地、嘉禾都表态了。这就是市场选择。”
墨染等众人都说完才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
“博纳代表说点映不等于公映，对。大地时代代表说好片子需要时间发酵。也对。”
他停了半拍。
“既然两家都认为首日排片优先惯性，那就按惯性来。但国庆档有七天。第一天拼惯性，第二天开始拼什么？”
他看着博纳代表。
“拼的是谁的电影能让更多的观众进电影院。”
光线代表在旁边笑了：“这个逻辑没毛病。首日排片是院线给的，首日之后的排片是观众用脚投出来的。”
旺达代表补了一句：“我们会密切关注观众反馈。排片调整的机制在旺达一直有，数据说话。”
领导看了看两边。把文件合上。
“行，各家的态度都清楚了。排片协调不是今天一次会能定下来的。院线有自己的判断，出品方有自己的预期。国庆档正式开画前，市场会给出更多信号。今天就到这。”
椅子被推开发出吱嘎声。
王中君站了起来，一脸微笑的冲着墨染：“墨导，国庆档见。”
墨染点了点头。“国庆档见。”
停车场在地下一层。墨染和闻云走到车边，本打算回去的墨染却没想到又看见了王家兄弟。
“墨导，方便说两句？”
闻云看了墨染一眼。墨染微微点头。闻云退到车旁。
“会上的话都没说透。”王中君走到墨染面前，距离刚好一臂，“墨导今天带的人不少啊。”
“没办法，双拳难敌四手，带点人撑撑场面。”
王中君伸手理了一下西装前襟，仿佛一个已经打胜仗的将军。
“博纳、大地、嘉禾三家手里的排片加起来，分量不轻。华南三个省，狄仁杰的牌子往那一放，不用宣传。这个惯性，不是一部片子的口碑能冲掉的。”
“一部片子冲不掉。”墨染看着他，“但七天够用。国庆档不是一天定输赢。”
王中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能赢你第一天，就能赢你七天。”
“哈哈哈，除非你给别人发钱，让她们免费进电影院看电影，不然就你那个《神都龙王》，我只能说异想天开。”
王中类往前迈了一步，感觉他好像抽自己......
“你那点口碑有什么用？排片差你十个百分点，你再好的口碑也翻不了。戛纳奖杯又不是票房！你问问院线，他们排片的时候认奖杯还是认钱。”
尽管王中类歇斯底里，墨染还是没看他。
“王总，你弟弟刚才说的这些话，我建议在停车场说完就行。别带上楼。更别让博纳和大地的人听见。”
王中类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说话还跟小学生一样，别让人看着发笑了。”
他停了一下。“院线的人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给你们王家抬轿子的。你们要是不能让她们挣钱，他们抛弃你们的速度只会快，不会慢。”
王中类的脸涨红了。他控制不住自己往前又迈了半步。
“你！”
王中君伸出一只手，横在弟弟胸前。
停车场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
王中君看了墨染一眼：“墨导，是你先把电影挪到国庆档来的，希望你能清楚这一点！”
“是，国庆档这么好的档期，我把电影放在这个档期有什么问题吗？”
“小伙子，我们好歹是你的前辈，我们应该想办法把这块蛋糕做大，而不是互相争斗，内耗！”
墨染忍不住发出一丝冷笑：“别在这里唱高调啦，王总。你所谓的不争斗内耗，就是把好的档期让给你们华亿，让你们吃的脑满肠肥，不好意思，我做不到！”
“哼，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别叽歪，手底下见真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