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也没有再卖关子,非常坦荡地说出了他的 plan b:
“那就幸司载我嘛~~”
他说得理直气壮。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手臂已经从她肩后绕过,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带。
下一秒,他直接跳到了她背上。
整个人趴在那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条大长腿毫不客气地夹在她腰间,动作熟练得像早就排练过无数遍。
“快点嘛~我知道你可以的~”
他的语气黏糊得简直没有下限。
“就当是滑板延迟交付的补偿了~”
幸司沉默了一秒。
脑海里已经自动浮现出自己背着他在天上飞的画面。
简直有点堪堪入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被这只无耻白毛气到握紧了拳头。
正准备抬肘给他来一下——
五条悟显然已经预判到了。
他非常寡廉鲜耻地凑近她耳后,轻轻哈了一口气。
“圣诞节不许使用暴力哦~”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后敏感的皮肤上。
幸司脊椎骨像是被电流滚过一样,微微一颤。
她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还来不及完全立起来的鸡皮疙瘩,脸上的表情已经可以用“忍耐到极限”来形容。
“你能不能要脸一点。”
五条悟毫无自觉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侧脸。
毛绒绒的银发扫过她耳廓,带来一点细微的痒意。
“反正也没人看见~”
他说得更加理直气壮。
“快点嘛快点嘛~人家已经困了~要早点回去睡觉~”
一阵寒风吹过。
体感不冷。
但心凉了。
幸司闭了闭眼。
又睁开。
算了。
就当看在圣诞夜的份上。
她认命般地结印。
双手交叉互扣,其余手指向两侧张开,像一只即将展翅欲飞的鸟。
但她并没有召唤鵺的本体。
只是将鵺的影子在身后展开。
下一秒,巨大的阴影从她肩胛骨两侧缓缓铺开。
像两片由黑夜本身凝成的羽翼。
无声无息,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和美感。
影翼舒展开来,轻轻包裹住两人的轮廓,将他们从周围可能存在的视线中彻底屏蔽。
五条悟抬手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哇喔~”
他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酷毙了~”
幸司的眼皮跳了跳。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双手放在这只无耻白毛的腿上,往上托了托,把他的重心调整得更稳一些。
“别掉下去了。”
五条悟配合地收紧了环在她肩上的手臂。
他的下巴重新搁回她的肩窝。
这一次,他倒是没有再闹。
只是很轻很轻地翘起了嘴角。
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而影翼无声振动的那一刻,两人的身影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缓缓升起。
越过路灯。
越过圣诞树顶端那颗还亮着的小星星。
越过那些在寒风里一闪一闪的彩灯。
然后穿行在凌晨四点的城市上空。
十二月的寒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将本来有些困顿的神经重新唤醒。
像是要完整体会在空中飞行的感觉,五条悟并没有张开无下限隔绝寒风。
他只是将墨镜摘下来,随手挂在胸前的领口上。
然后往幸司的颈后贴得更紧了一点,双眼发亮地看着下方的城市。
东京塔的橘红色灯火还没有熄灭。
像一枚灼热的钉子,楔入夜色的心脏。
六本木、新宿、涩谷——那些霓虹在这个时刻大多已经黯淡下去,只剩零星的圣诞彩灯还在倔强地闪烁。
细碎如洒落在黑丝绒上的糖霜。
街道像一条条暗金色的血管,偶尔有出租车的尾灯从其中滑过,拖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红。
云层很厚。
像被谁揉皱后又铺开的灰色绢纸。
满月躲在后面,把云的边缘烫出一圈柔白的光晕。
风一推,云便裂开一道缝。
月光倾泻而下。
整座城市在一瞬间被镀上冷银。
高楼的玻璃幕墙亮了。
隅田川的水面碎了。
连远处东京湾的海面,也像是被人轻轻擦亮。
然后云再度合拢。
一切又重新沉回暧昧的暗蓝之中。
五条悟侧过脸,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
在这样的景色下,幸司的表情和他相比起来淡得几乎可以忽略。
没有明显的兴奋。
也没有感叹。
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睫毛在翠色的眼底落下很淡的阴影,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五条悟看了她几秒。
忽然开口。
“幸司~”
语气很轻松。
甚至在夜风的吹拂下,显得有些朦胧。
“你这么执着地想抓住那个缝合线,只是为了复仇吗?”
风声从耳边掠过。
幸司没有立刻回答。
五条悟问出口的时候,也没有看着她。
他只是微微仰头,望向远处东京湾的方向。
那副样子看起来像是在随口一问,可内容却明显带着分量。
按幸司惯常的做法,今晚的谈判其实根本不需要发生。
能让那只狼王开口的办法有很多。
更别说宫野哀那个能读心的女人也在现场。
除非——缝合线所拥有的情报等级,已经到了必须杜绝所有泄露可能的程度。
或者说。
幸司不想让任何旁人知道,她真正想确认的东西是什么。
幸司明显愣了一下。
要不是五条悟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她都快忘了——
刚才在狼王领域里,自己主动吸入那一口红雾后产生的动摇。
那一瞬间,她差点就想把身上的诅咒向这只白毛和盘托出了。
但是现在嘛……
一时冲动要不得。
她还需要再想想。
五条悟明显感觉到了她的迟疑。
但他没有等她回答,而是主动把话往前推了一步。
“就算那个娟子真的搞了些烂鸡爪,把诅咒之王复活出来。”
“或者又搞出什么新型咒灵——”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
“对我们来说,也不过是顺手解决的事吧。”
语气里的轻描淡写并不是夸张。
而是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自信。
“而且说实话——”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笑得有点兴致盎然。
“千年前的诅咒之王到底有多强,老子还挺想亲自试试的。”
“烂鸡爪不够的话,我们再喂它几根怎么样?”
“总共二十根,我们已经有十一根了吧——剩下九根根本不够看啊。”
幸司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这一段话的槽点实在太多。
一时间,她竟然有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
但她还是很快抓住了重点。
“悟刚刚不是还在担心它想要我的身体吗?”
她声音平平。
“这会儿又说只是顺手解决的事。”
连“不要离开老子视线”这种肉麻话都在狼王面前说出口了。
五条悟心情颇好地在她肩窝蹭了蹭。
声音带着笑意。
“重点是不要离开老子的身边啊~”
幸司:“……”
合着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呗。
幸司面无表情。
“你可真是变化之神。”
她以为他是真的在担心她而产生的那一点感动,现在可以拿去喂猫了。
五条悟倒是欣然接受了新的绰号。
“那幸司就是岔开之神。”
他拖长声音。
“快点说嘛~是为什么?”
并不想喜提绰号的幸司白了他一眼。
这下,她是彻底放弃说实话的想法了。
“没什么为什么。”
“就是觉得这种躲在暗处搞事的人很烦。”
五条悟听完这番明显敷衍的答案,并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接受了。
但下一秒,他忽然笑了起来。
语气从刚才的探究,瞬间滑回了他惯常那种轻佻又带点危险的轨道。
他将唇凑近她耳旁。
几乎要贴上去。
压低了声音。
“那老子如果抓到了那个缝合线——”
语气慢慢拉长。
像是在刻意营造某种效果。
“拿它的项上人头来求婚的话——”
他盯着她的侧脸。
“你会不会答应?”
幸司正在扇动的影翼,被这句毫无逻辑的发言震到停滞了半秒。
飞行高度直接往下滑了数十米。
她连忙重新扑棱着扇动起来,才勉强稳住下坠的趋势。
随后转头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濒临灭绝的珍稀生物。
“……你不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吗?”
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吐槽。
“哪有人拿这种东西来求婚的。”
——
而在东京某处不知名的地下室里。
无人陪伴。
也无咒灵陪伴。
孤零零过圣诞、睡得正酣的孤寡千年老人羂索,忽然在睡梦中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
“这有什么奇怪的。”
五条悟完全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讲道理。
他只是眯起眼,笑得理直气壮。
“你就说想不想要吧。”
幸司俯瞰着被云影和月光反复淹没的城市高楼,一时间有点百味杂陈。
悟总是这样。
不管多难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像是毫不费力。
要知道,就连拥有乌鸦视角的情报贩子冥冥,都没能拿到缝合线的悬赏情报。
可五条悟偏偏能把“找到它,杀掉它,再拿它的项上人头求婚”这种荒唐到极点的话,说得像是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真是非常离谱。
但如果真的能找到那个缝合线。
如果真的能解决她身上的诅咒。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她还活着,还能站在他身边——
她好像也确实不想继续做他口中的“拖延症坏女人”。
幸司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夜色很冷。
可背后那个人的体温贴得很近,近到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点愉快又笃定的心跳。
最终,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算是吧。”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五条悟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完全藏不住的高兴。
像是瞬间拿到了某种不可撤回的承诺。
苍蓝色的六眼亮度似乎都往上提了几度。
整个人从刚才的慵懒,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
“那就说好了。”
他说着,用力把她抱紧了一点。
“有老子的六眼在,它就算躲到下水道里,老子也能给它揪出来。”
幸司轻轻捏了他大腿一把,示意他稍微夹松一点。
再这么夹下去,都快影响她扇动翅膀了。
明明力道一点都不重,五条悟却夸张地“嗷”了一声。
随后又刻意报复性地低头咬了一下她的耳朵。
“到时候幸司再找什么理由推脱的话——”
他的声音黏糊糊的。
“老子可就要霸王硬上弓了。”
谁是弓啊!!
哦勒——瓦塔西都在这里给你当鸟了!!
幸司拼命绷住了把这只猫甩下去的欲望。
在心中默念。
不气不气,今天是圣诞节。
不气不气,反正他有贼心没贼胆。
不气不气,就算有贼胆也没贼力。
不气不气,好歹他想抓住缝合线的心是真诚的。
……大概。
她深呼吸了一下,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不过他这么一说,她倒是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搞不好其实已经换了蟑螂的身体。”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
甚至带着一点认真思考的意味。
“在下水道躲躲藏藏的。不然怎么连点痕迹也抓不到。”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然后没忍住,自己先笑了起来。
五条悟显然没有她这么轻松。
想象到同款画面的他,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好恶心。”
“嗯?”
幸司疑惑地转头看他。
“不是你先提起下水道的吗?”
“那老子也没说蟑螂啊!”
连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蟑螂其实也还好吧。”
幸司的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认真讨论学术问题。
甚至带着一点科普意味。
“自然界还有蓝色和绿色的品种,长得还挺可爱的。”
“而且比蟑螂长得更——”
“啊啊啊啊啊——老子不听不听不听啊——!!!”
五条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可他现在还趴在幸司背上。
为了避免从她背上掉下去,双腿又一次用力夹紧了她的腰。
幸司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而且是那种完全没绷住的、带着恶作剧成功后的愉悦的笑。
“哈哈哈哈——”
笑声裹着风传出去很远。
消散在凌晨四点的夜空里。
她就是故意的。
连直视蟑螂的勇气都没有,还想去下水道找缝合线?
真是大话六眼。
一点都不靠谱。
另外这么看的话——
之前用假蟑螂吓唬歌姬的人,大概不是悟,而是杰吧。
歌姬的主要火力,似乎找错了对象。
影翼在夜空中无声振动。
两人的身影穿过最后一片云层,往高专的方向缓缓滑去。
月光从云的缝隙间洒下来,将那对展开的暗色翅膀边缘镀上一圈银白色的光。
而背上那只刚刚还在大喊大叫的白毛,在蟑螂话题彻底结束之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重新把下巴搁回她的肩窝。
银白色的发丝被风吹乱,有几缕擦过她的颈侧。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
“……幸司。”
“嗯?”
“以后不许再提那个东西了。”
“纳~尼~?”
“……”
“说啊。”
“…………”
“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指的是什么呢。”
五条悟把脸埋进她的颈侧,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你故意的。”
幸司弯起嘴角。
“嗯,我故意的。”
夜风从耳边掠过。
远处,高专的轮廓已经隐约出现在视野尽头。
影翼在最后一片云层下缓缓滑行,朝着那个熟悉的方向降落。
而在东京某处潮湿阴冷的地下室里,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的羂索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
随后裹紧身上唯一的毯子,摸黑给自己又加了一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