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家。”她开口，声音很轻，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送我回去。”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东西。
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把桌上散落的文件归拢到文件夹里。拿起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
做完这一切，许清言走到她面前，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她手上的书包。看她没有拒绝。
让他心里稍微松了一点。于是又试探性地去牵她的手，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背，林玉就把手背到了身后。
许清言的手指在半空蜷了一下，慢慢收回去。他没说什么，侧过身，打开了门锁。
林玉从他身侧走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他没有犹豫，带上门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行政楼的走廊在这个时间点很安静，但一楼门厅里正有几个刚从社团活动结束的学生在等车。
他们先是看到了林玉。
她走得很快，面上没什么表情。紧接着，后面是几步之遥跟着的许清言。
他依旧是从容挺拔的模样，外套搭在小臂上，另一只手拎着林玉的书包。但有心人多看了两眼就会发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背影上，脚步跟着她的节奏调整。
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个眼神，识趣地没有出声。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行政楼大门外，门厅里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一个抱着小提琴盒的女生率先开口，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兴奋：“你们看到了吗？许会长手里拎的是林玉的书包。”
旁边穿校队训练服的男生接话，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认识许会长这么久，头一回见他这样。”
“林玉眼睛好像是红的，刚哭过吧。能让许会长这么跟着，若薇学姐之前在走廊里跟他打招呼他都不带回头的，这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女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带着微妙的意味：“不过林玉也真是沉得住气，都这样了还不理人。换我早心软了。”
抱着小提琴盒的女生嗤笑一声：“所以站在那被人拎书包追的不是你啊。”
几个人说着话推开玻璃门，声音渐渐被远处社团教室传来的钢琴声吞没了。
走出行政楼，十一月的冷风迎面灌进来。林玉只穿着制服外套，被风吹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刚想加快脚步，肩上忽然一沉。
许清言把自己的大衣披在了她身上。她看了一眼，拢了拢领口，继续往前走。
穿过连廊时，迎面走来几个刚结束社团活动的女生。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若薇，她穿着合体的学院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侧头和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玉身上，然后越过林玉，看到了紧随其后的许清言。
她的步伐顿了一下。
在林玉即将从她身边走过时，她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微笑，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刻意：“林玉，这么晚还没回去？”
林玉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一眼。径直从沈若薇面前走了过去。
沈若薇的笑容在嘴角凝固了片刻。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抬起头看向已经走到她面前的许清言，重新挂上微笑，微微侧身让出半步，打算开口说点什么。
“借过。”许清言说。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大步往前追赶林玉。
沈若薇僵在原地，手里的文件夹被她捏得微微变了形。
旁边的女生小心翼翼地开口：“若薇，刚才那个……”
沈若薇已经恢复了平静，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走吧，副会长还在等我们。”迈开步子，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林玉走出校门，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司机站在车旁，看到她走近，微微欠身，替她拉开车门。
许清言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管家正把邮件分类放在托盘里，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管家在许家待了快三十年，从小看着许清言长大，一眼就看出了他今天不对劲。
“少爷，厨房留了晚饭，现在给您热一下？”管家接过他递来的大衣。
“不用了。”许清言换了鞋往书房走。
管家看着许清言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想起很多年前，从幼儿园回来后安静地坐在书房里的小男孩。
许家不兴夸奖，许清言的父亲从不夸他，也要求他喜怒不形于色。久而久之，他也不再跟家里说自己的事。
学会了把情绪都收进心里。
书房里，许清言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邮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对话框里全是他发出的消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场景。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盯着灯光看了好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指尖悬在一个号码上方。
是许氏海外分部的负责人。看了片刻，把手机放回桌上。
今晚不适合做任何决定。他需要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第二天清晨，许清言站在林家别墅大门外。来得比平时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他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等待的间隙里，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他发出的最后几条消息。
明天中午想吃什么。
今天的事是我不好，别生气。
我在门口。
全部没有回复。
可视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林母正在厨房洗水果。保姆出去买菜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擦了擦手，走到玄关，屏幕上映出门外少年的脸。
许清言站在铁门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和一个保温杯。
风把他的碎发吹得凌乱，他抬手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二楼窗户的方向飘。
林母有些疑惑，按下通话键：“清言呀，怎么还没去上学？有事吗？阿姨给你开门。”她说着就要去按开锁键。
“不用了，阿姨。”许清言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我就是来接小玉上学。她……已经走了吗？”
林母点了点头：“十分钟前就走了，这孩子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匆匆忙忙的出了门。”
她顿了顿，看着屏幕里少年略显紧绷的唇角，又想起早上女儿出门时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
她擦了擦手，快步从别墅大门出来，穿过院子，铁艺门被拉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林母拢了拢身上的开衫，看着站在门外的许清言。
“清言，阿姨耽误你一会儿。”林母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少年。
他站在晨光里，姿态端正，眉眼间却藏着一丝倦色。
“你和小玉……吵架了？”
许清言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否认，但是客套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一句也说不出口。他垂下眼，沉默了半晌，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林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小玉这丫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开口，声音温和，“但是她一旦真的生气了，拖得越久，气就越大。不能等她自己消气。”
看着许清言眼里浮起的无措。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不过她很好哄的。嘴硬心软，吃软不吃硬。”
林母顿了顿，这孩子心细，就是话太少。
她往后退了一步，“好了，时间不早了，快去上学吧。别迟到了。”
许清言微微欠身，正要转身，林母忽然又想起什么，叫住他。
“对了，小玉早上没吃早饭就出门了。”她说完笑了一下，“阿姨不啰嗦了，路上小心。”
林母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下次来家里坐，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许清言站在门外，看着林母转身走回院子的背影。
转身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林母站在客厅窗前，看着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端起手里的茶杯喝了一口，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句，“这俩孩子，一个嘴硬，一个闷葫芦。有的磨了。”
林玉到教室的时候，还很早。教室里零星只到了几个人，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戴着耳机刷手机。
她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挂好，拿出课本摊在桌上，掏出手机开始漫无目的地刷学校论坛。
圣樱学院的校园论坛平时就热闹，今天更是多了不少新帖子。
她和许清言被人偷拍背影的那个帖子还在飘红，但热度已经被几个新帖分流了。
有个帖子标题写着“韩风澈昨天在体育馆门口等了苏晓整整四十分钟”，配图是韩风澈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两瓶运动饮料的侧影。
楼主显然是路过时偷拍的，照片角度刁钻，但对焦精准，把韩风澈脸上的表情拍得一清二楚。
底下的回复五花八门。
有人回复了一长串尖叫体：“韩大少爷什么时候等过人？！他连老师都敢迟到！这绝对是真爱！”
紧接着有人理性分析：“你们不觉得苏晓很厉害吗？特优生，成绩年级前十，还代表学校拿了全国生物竞赛金奖。韩风澈虽然家世好，但怎么看都是他被苏晓虐吧。”
很快就有人阴阳怪气地跟帖：“苏晓有什么好的？长得也就那样，穿来穿去就那几件衣服，跟韩学长站在一起一点都不配。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
这条下面立刻有人回怼：“酸味溢出屏幕了，人家凭本事考进来的，你凭本事酸的？”
林玉划着屏幕，又点开一个标题更直白的帖子：
“论苏晓是如何从全学院最透明的特优生变成韩风澈的追求对象”。
主楼洋洋洒洒写了近千字，从苏晓入学时的无人问津，到她在全国竞赛上拿奖后第一次被韩风澈注意到，再到韩风澈频繁出现在特优生聚集区附近。
楼主最后总结：“韩风澈追苏晓这件事，放在三个月前绝对没人信。但现在看看。”
跟帖里有人补了一张照片：
苏晓在图书馆书架前踮脚够书，韩风澈从她身后伸手取下那本书递给她，苏晓抬头，他别过脸。
林玉把这张照片放大，仔细观察韩风澈的表情。表面上装得满不在乎，身体诚实得要命。
底下的跟帖分成了两派：一派磕生磕死，说这是历史性的破冰时刻；另一派酸溜溜地表示苏晓不过是欲擒故纵，这种人见多了。
林玉看完了整栋楼，关掉帖子，又扫了一眼论坛首页。
除了苏晓和韩风澈，还有关于文化祭筹备的讨论、某个社团内部矛盾的爆料，以及几个没营养的颜值投票帖。
贵族学院的学生们在论坛上倾注的热情，丝毫不亚于他们在课业上的敷衍。
林玉划着屏幕，看那些跟帖的少女心发言，忍不住弯起嘴角。
苏晓和韩风澈完全是走“霸道校草爱上我”的路线。
一个是家境贫寒但坚韧善良的特优生，一个是傲娇嘴硬却暗地里护得紧的校董之子，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是一部完整的连载小说。
今天送运动饮料，明天在图书馆偶遇，后天大概率还会有什么文化祭上的并肩作战。
太有意思了。
林玉，看得津津有味。论坛上一篇关于韩风澈和苏晓的帖子盖楼盖得飞快。
还没来得及细看评论区，一道阴影便忽然从头顶投下来。
一个牛皮纸袋落在课桌上，正好挡在她手机屏幕上方。
边缘微微渗出热气和甜香。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被谁按了静音键，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刚才还在讨论的女生们集体噤声，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
林玉抬起头，许清言就站在她座位旁边。
晨光从她旁边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浅金色的光。他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林玉看到他的脸，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想起昨天他说的混账话，轻轻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
许清言看着她迅速扭开的脑袋，手指在纸袋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把声音放得很低，“今天早上我去接你，阿姨说你已经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抿紧的唇角上，“这是校门外那家店的，刚买的。趁热吃。”
林玉盯着课桌一角，仿佛木纹上开出了一朵花，语气硬邦邦的：“我不饿。”
话音刚落，视线不由自主地往纸袋的方向飘了一下。
许清言捕捉到她细微的动作。
没有戳穿她，只是把纸袋又往她手边推，“那等饿了再吃。”
把手里的另一个纸袋也放在桌上，和第一个并排靠在一起，“这个课间要是饿了可以垫一垫。中午有什么想吃的吗？”
“中午不饿。”
许清言的唇角微微弯起。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始终不肯看他的眼睛。
别扭的样子真是可爱的要命。
他伸手将她拉起来：“先出来一下。”
林玉被他牵着站起来，下意识想抽回手，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
但余光扫到周围瞪得溜圆的眼睛，以及后排角落里有男生悄悄举起的手机。推拒的动作在半空中停顿了一拍。
任由他牵着自己穿过教室，从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几个学生匆匆跑过，在看到许清言牵着林玉走出来，脚步慢下来，偷偷瞟他俩。
许清言牵着她穿过走廊，绕过花坛，沿着连廊拐到安静的小花园。
围墙边种着一排常青灌木，把这片角落与外界的视线完全隔开。
许清言松开手，转过身面对她。
他低头整理措辞，深吸一口气。
“昨天你说的话，我想了一整晚。你说得对，出国这件事，我应该自己先想清楚，再跟你好好商量，而不是拖着不说，然后一开口就犯混。”
他停顿了一下。
风吹过，把她的碎发拂到脸颊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昨晚我联系了那边的负责人，把课程设置和假期安排都问清楚了。”
“学制是三个学期，每个学期之间都有假期，圣诞节和复活节比较长，暑假更长。”
“如果你愿意，假期我可以飞回来，或者......”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来伦敦。剩下的我来安排。”
林玉愣了一下。
原本以为他想说几句软话哄她消气，没想到他直接调出了具体的时间表。
许清言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知道自己摸到了正确的门路。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来学校的路上查到的资料。
在论坛上搜“女朋友生气了怎么哄”。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他逐条扫过去，过滤掉明显不靠谱的，最后总结出两条核心原则：
第一条：不要在公共场合吵架，给她留足面子。
第二条：在她开口之前，先把她在意的事摆在她面前，证明你确实认真想过了。
第三条：如果她还在生气，就给她具体的解决方案，不要只说“我错了”。
第四条：适当示弱，但不要过分卖惨。
第五条：如果以上都不管用，就闭嘴陪她站着。
刚才在车上默念了好几遍，就怕出错。
“我想去。那边的课程设置我看过了，有几门课是国内接触不到的。”
“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的答案都不会变。”
林玉抿紧嘴唇，不想让他看到此刻她的表情。她咬着下唇，声音闷闷的：“谁要飞十几个小时去看你，你想得美。”
许清言唇角微微弯起。往前迈了半步，试探性地伸出手。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所以，”他轻声说，“请问林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林玉哼了一声，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她抬头直直地看着他。
晨光透过灌木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分明是仰视的角度，却硬是被她端出了居高临下的气势。
“第一个，每天的视频不是打个招呼就算完，至少半小时。你要是敢用打发我，我就烦死你。”
许清言颔首：“不会的。”
“第二个，假期回来不可以敷衍我。圣诞两周，复活节一周，暑假至少一个月。航班信息提前发我，我要查降落时间，不准临时改。”
“好。”他的唇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安静地听她往下念。
“第三个，你到那边之后会有新的同学，新的社交圈，肯定少不了什么酒会、聚餐。要是有人往你身边凑，你自己看着办。”
林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许清言，你要是敢乱来......我一定会跑过去打死你的。”
许清言听到最后一句，眼尾的弧度微微加深。
“好。每一条都做到。”
她把能想到的刁难都列了一遍，发现他应得太快，反而显得自己像是在撒娇。
于是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凶一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胸口的位置。
声音软了下来，装出威胁的口吻：“你承诺过的事，要是让我发现你开空头支票，我就不理你了。这可不是吓唬你。”
她下巴微扬，嘴唇微微嘟着，已经消气了，还在维持大小姐的骄傲。
许清言泛起笑意，“我知道你不是吓唬我。”
握着她的手指收紧，声音放缓：“林玉。”
“嗯？”
“现在我可以抱你吗。”
林玉仰起下巴，做出勉为其难的表情，“……看你这么诚恳，勉强给你抱一下。”
许清言伸出手臂将她拉进怀里。
手掌覆在她后背上，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侧，将她圈进怀里。
她贴上来的瞬间，干净的甜香便扑面而来，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她不想异国恋，害怕他明天又不理她了。
这些话背后藏着一个他从未认真面对的事实：在这段关系里，林玉一直在等他。
等他走近，等他回应，等他开口。
以后不会了。他会学着先开口。在她等他之前。
林玉在他怀里动了动，闷闷地开口：“你抱够了吗。”
“还没有。”
“……”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嘟囔了一句，“真是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