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屏应了声，转身走到衣箱前重新翻找。
她动作麻利，很快就拣了一件粉白色软烟罗齐腰襦裙，配了月白色素纱大袖衫，又搭了同色披帛。
宝珍接过衣裳替林玉更衣，宝珠重新替她梳头，将鬓边两朵绒花换成了一朵刚从池边摘下来的新鲜荷花，斜斜簪在发髻旁。
宝芝从妆奁里拣了一支银鎏金镶翠步摇，翡翠花片薄如蝉翼，插在发髻上随着林玉的动作轻轻晃动。
换好衣裳，林玉对着铜镜左右端详了片刻。
粉白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清透如新荷出水，鬓边的荷花娇艳欲滴，步摇轻晃。
她歪在贵妃椅上，拿起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宝珠端了冰镇梅子汤上来，她接过抿了一口，正要搁下，帘外传来宝芝的声音：“娘娘，九千岁来了。”
帘子被挑开，裴砚舟跨进殿门。
他额角沁着细汗，袖口多了几道褶皱，显然是从东厂衙门一路赶过来的。
在林玉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娘娘恕罪，奴才本要过来替陛下传话，在东厂处理公务忘了时辰，想来陛下应当已经来过了。”
林玉歪在贵妃椅上，手指抚了抚腕上的白玉镯，抬眼看他，若有若无的嗔怪，“陛下说要去找你，没碰见吗。”
裴砚舟正要摇头，动作顿了一下。
动作不着痕迹地转为微微颔首，拱手道：
“回娘娘，奴才是从东厂衙门直接过来的，与陛下走岔了。陛下应当是来的路上被别的事耽搁了，奴才来时也没碰见。”
说完抬起眼，目光在林玉身上轻轻掠过，然后收回。
宝珠和宝屏将午膳一一端上紫檀木案。
行宫的膳食比宫里清淡些，一碟清蒸鲈鱼、一碟凉拌菱角、一碟蜜汁火方、一碟翡翠烧卖，外加一盅莲藕排骨汤，汤面飘着几颗枸杞，热气袅袅。
宝珍替林玉盛了半碗汤，正要拿公筷替她布菜，林玉歪头看了站在一旁的裴砚舟一眼，拿团扇轻轻敲了一下宝珍的手背。
“宝珍，你们几个也去用膳吧。裴公公既然来了，就伺候本宫用膳吧。”她偏头看向裴砚舟，唇角翘起来，“裴公公，你说呢。”
裴砚舟微微垂下眼帘，上前一步，从宝珍手中接过公筷。
宝珍眨了眨眼，看看林玉又看看裴砚舟，忽然觉得有九千岁在真好，她们几个平白清闲不少。
她抿着嘴忍住笑，拉着还在摆碟子的宝珠，几个丫鬟顺势退了下去，帘子在身后轻轻合上。
宝珠走到殿外才低声说了句，“九千岁比咱们还会伺候娘娘。”
宝芝拿手肘轻轻捅了她一下，几个丫鬟笑着散了。
殿里没有旁人，窗子敞着，午后的穿堂风从湖面上灌进来，带着荷花的清香。
林玉拿起银箸，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裴砚舟已上前半步，拿起公筷，夹了一片清蒸鲈鱼最嫩的鱼腹肉，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娘娘，这鲈鱼是今早从湖里现捞的，清蒸的火候刚好，鱼肉嫩滑。娘娘先尝尝，若是觉得淡，旁边有姜丝醋。”
林玉夹起鱼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松开。
又指了指凉拌菱角，裴砚舟便又替她夹了两片，搁在碟边。
菱角切得极薄，在光下几乎透明，他用公筷夹时格外小心，生怕夹破。
“娘娘尝尝，菱角是今早新摘的，用冰镇过，比宫里运过来的新鲜得多。”
“不过菱角性凉，娘娘吃两块解解馋便好，别多食。”
他说完抬起眼，正好撞上林玉歪头看他的目光。她唇角翘着，筷子搁在筷枕上，看他布菜。
裴砚舟垂下眼帘，又替她夹了一块蜜汁火方，放在她碗边，拿起汤勺替她盛了半碗莲藕排骨汤，搁在她手边。
林玉端起汤碗抿了一口，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裴公公，这清蒸鲈鱼不错，你也尝尝。”
“本宫一个人吃着无聊。”说着拿起公筷，夹了一片鱼放在旁边的空碟里，抬眼看着他。
裴砚舟看了她一眼，依言坐下来。他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因为林玉正歪头看着他，胳膊肘撑在案上，手指托着下巴，那双眼睛里的光影在午后的日光下轻轻流转。
这么好的独处机会，可得好好利用。
得再进一步，好感度卡在35不动，就不信了，主动喂他，还能不动摇？
林玉又拿起公筷，夹了一片凉拌菱角，直接递到了他嘴边。
手指纤细白皙，握着银箸的姿势优雅，停在他唇边不过两寸的地方。
裴砚舟的眼神慌乱了一瞬，平日里从容镇定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了些，睫毛轻轻颤了颤。他看着菱角，又抬眼看向她。
林玉歪着头，唇角翘着，等着。
他张嘴，将菱角咬住。
林玉收回银箸，重新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夹了一小块米饭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她今日胃口不错，菜吃了不少，又喝了一碗莲藕排骨汤，才放下筷子，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
偏头看向裴砚舟，睫毛在轻轻发颤，握着碗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端着饭碗，米饭已经见底了，他还在往嘴里机械地塞着，嚼也不嚼就往下咽。
林玉弯起眼睛，凳子往他那边挪了挪。重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蜜汁火方。
火方裹着浓稠的蜜汁，她另一只手在下面虚虚托着，以防蜜汁滴落，递到他嘴边。
“光吃饭怎么行。”看着他，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裹了一层蜜，“裴砚舟，吃菜。”
裴砚舟的脸腾地红了，“娘娘，奴才自己来......”
“张嘴。”她只说了两个字。
但那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比任何命令都好使。
他乖乖张开嘴，蜜汁在他唇边沾了一点，亮晶晶的。
又夹了一片清蒸鲈鱼递过去。
鱼肉嫩滑，蜜汁火方的甜还在舌尖没散，鱼的鲜又叠上来。
裴砚舟只知道她夹什么就吃什么，筷子递过来他就张嘴。她弯起眼睛一笑，就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撞。
眼睛从开始就没从她脸上移开过。
终于林玉放下公筷，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抬眼看他，裴砚舟嘴角的扬着，傻得不行。
歪头看了他片刻，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裴公公，回神。”
裴砚舟眨了眨眼，睫毛轻颤了。他垂下眼帘，耳朵上的红开始往脖颈蔓延，“……奴才在。”
林玉看着他的眼睛，“裴砚舟，本宫喂你吃了这么多，是不是该跟本宫说句好听的。”
裴砚舟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眼里已经没了平日的温和从容。
“奴才活了这些年，”他唇角的笑意加深，深得甚至透出几分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一连几日，林玉的日子过得舒心得不能再舒心。
行宫山风凉快，萧承烨隔三差五来陪她赏花看月，几个丫鬟跟她打闹，连宝芝都比在宫里时笑得多了。
可唯独一件事让她不痛快......裴砚舟那个狗东西，就是不冒头。
守夜的时候他规规矩矩待在隔间，连呼吸都压轻，生怕她听出什么端倪。
用膳的时候她故意凑近他，可吃完就又变回之前的模样。
林玉正沿着花园的石子小径慢慢溜达，手里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
走到一丛月季前时，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朵开得正艳的殷红色月季，花瓣繁密层叠，在午后的日光下红得刺眼。
她越看越不顺眼，伸手揪住花梗用力一扯，花瓣簌簌地落了几片，剩下的也歪歪斜斜地耷拉着。
月季举到眼前看了看，随手扔在地上，拿脚尖轻轻碾了一下。
“本宫就不信了。”她抬起下巴，对着被她揪下来的月季说了句狠话。
今晚一定要让裴砚舟好看。
她拿定主意，转身往回走，裙摆拖过石子小径，带起几片花瓣。
宝珍几个脸对着脸，也不知道娘娘今天怎么就不顺心了。
花园里散步回来，林玉明艳的脸上就挂着烦躁，连喝了两盏冰镇梅子汤都没消下去。
不过宝珍她们已经习惯了，毕竟娘娘一直都有些阴晴不定的。
裴砚舟走进清波馆时，宝珍几个刚端着铜盆和梳妆匣从殿内退出来。
这几日晚上都是他守夜，几个丫鬟早已习惯了，见了他便齐齐行礼，也不多问，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宝芝走在最后，将殿门虚掩上，廊下的灯笼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跨进内殿。
林玉正坐在窗前，披了件月白色的大袖衫，长发散在肩头，手里拿着几张花样子对着烛火翻看。
夜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手中的纸页轻轻颤动，也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拂过脸颊。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将其中一张花样子抽出来，手指在其中一张花样子上点了点，语气随意：
“裴公公来得正好。”她转过身，将花样子递到他面前，“上次香囊绣得不错，这个花样，你给本宫绣一个。”
裴砚舟走到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
花样不算复杂，针法倒是常见的几种，不算难。
是几朵粉白相间的海棠花，花心缀着几颗小小的花苞，枝叶舒展，绣在手帕上好看，绣在荷包上也好看。
他点了点头，伸手将花样子仔细折好，“娘娘是要手帕，还是荷包。”
林玉眯起眼睛，朝他招了招手。裴砚舟上前半步，微微俯下身。她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压低了声音，说了几个字。
每个字都像是裹着蜜糖的钩子。
裴砚舟连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身后的屏风，屏风轻轻晃了一下，上面的螺钿花鸟在烛火下闪了闪。
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花样，此刻在他掌心里像是着了火。
耳朵一瞬间变红，从耳垂一路烧到脖颈，连衣领遮住的皮肤都泛了色。
睫毛抖得厉害，声音都变了调，语无伦次：“娘娘……还是让宝珍她们做吧，奴才、奴才……怎么能给娘娘绣这个……”
林玉冷哼一声，将手里剩下的几张花样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往里间走去。
她跨进内殿，裙摆在珠帘后一闪，珠帘便被她用力扯了下来。
几颗珠子从帘钩上脱出，叮叮当当地滚落在青砖地面上。
走到床边，帘子也被她一并扯了下来，层层叠叠的纱帐从半空中落下来，将床榻遮得严严实实。
烛火从外面透进去，只能隐约看见她侧卧在榻上的轮廓，在纱帐后面朦朦胧胧。
真生气了。
裴砚舟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几张散落的花样子，站在帘外。
海棠花被他攥得起了皱，看着几道被她扯下来的珠帘，地上的珠子还在滚，一颗一颗地滚到他的靴尖。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珠帘在他头顶轻轻晃动，伸出手拨开帘子，珠串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脆响。
“娘娘。”他走到床榻前，双膝落地，跪在她榻前，伸手小心地拨开床帘的一角。
纱帐在他指尖分开一道窄窄的缝隙，能看见她背对着，散开的乌发铺在软枕上，纹丝不动。
裴砚舟慌了神，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恳求：“奴才绣，奴才什么都绣。娘娘别生气……别不理奴才。”
林玉没有理他，又往床里侧挪了挪。
他只觉得这几寸就像隔了整座行宫。
不回头，不说话，也不叫他滚。
裴砚舟往前倾身，膝盖往前挪，跪在榻上，床帐微微晃动。
他急切的开口：“娘娘，您再看看别的花样，奴才多绣几件给娘娘好不好，奴才绣一整盒，日日换着用。求您理理奴才，奴才错了……”
林玉纹丝不动。
他又往前倾。
终于林玉翻过身来，看着他跪在床前，脸上全是慌张，眼角微微泛红。
她轻哼一声，声音疏离冷淡：“九千岁，本宫可使唤不起。你是陛下的人，回陛下那边去吧。让宝珍来守夜就行了。”
裴砚舟听着“九千岁”，心里慌的不行。
他跪直了身子，往前挪，伸出手扯了扯她的袖口。
“娘娘......”他开口，声音低哑恳切，“您看看奴才好不好，奴才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娘娘消气，娘娘教教奴才，奴才什么都做。”
林玉微微偏头，从肩头斜睨了他一眼，把袖口从他指间抽了回来。
他的心骤然往下沉了一截，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指尖，又抬起眼，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林玉撑起身体看着他，方才扯回袖口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好感度的在飞速上涨。
她轻哼了一声，“裴公公怎么不说了。你平时不是最会哄人嘛，还要本宫教你怎么哄人？”
裴砚舟听见她终于肯跟他说话了，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娘娘生气，奴才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奴才怕说错话，惹娘娘更生气，奴才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奴才今晚就给娘娘绣......绣花......娘娘若是不满意，奴才拆了重绣，绣到娘娘消气为止。”
林玉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行吧。
他唇角微微弯了起来，松开攥紧的手指，轻声说：“奴才去拿针线。”他站起身来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纱帐中朦朦胧胧的身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