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科兹神情之中流露出一丝不解。
他的目光从圣光之下的珞珈身上移开,落到了身旁安娜那副毫无表情的金属面孔上。
他刚刚用预言看过未来,在他的视野之中,科尔奇斯正在恢复生机,珞珈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接受万民敬仰。
预言中没有浮现出任何异常的画面。
可安娜的话却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他的心底泛起一阵微微的涟漪。
他皱着眉头,追问道:“你看到了什么?还是说,你感觉到了什么?”
“珞珈,他变得……”安娜的声音顿了顿,那双湛蓝色的瞳孔微微闪烁。
“很奇怪,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的力量、他的言语、他的表现,全都完美得……不正常。”
“完美?”科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他沿着安娜的视线再次望向珞珈,望向那个身披白袍、六翼轻展的身影。
珞珈正在低声和赫拉克勒斯说着什么,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微笑都精准地落在那张充满神性的脸上。
但科兹明白安娜在说什么,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感受不到“人”的气息。
“等叛乱平定结束之后,我打算和他谈谈。”安娜收回目光,转向科兹。
“另外,你作为珞珈的兄弟,多和他聊聊。”她用肩膀顶了顶科兹,随意的说道。
“我会的。”科兹叹了口气。
他望了一眼珞珈,那双拥有预言能力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画面。
他看到珞珈在金色的王座下低头沉思,看到珞珈在无边的虚空中与某种无法名状的存在对话,看到珞珈站在无数燃烧的星球之间,独自面对着一片混沌的天空。
那些画面碎片般闪过,没有一幅是清晰完整的。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从预言之中看到了珞珈接下来要经历的很多事,那些未来的道路如同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布满了岔路和歧途。
每一段旅程都会让珞珈走向不同的命运,但无一例外,那些道路上都写满了沉重的代价。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一语成谶啊,珞珈兄弟……”科兹暗自说道。
………………
灾后重建速度非常快。
那些如同山岳一般大小的工程设施在科尔奇斯的废墟上缓缓移动,巨大的机械臂将碎裂的建筑残骸夹起,投入熔炉中重新冶炼。
自动化施工舰船在低空盘旋,洒下无数纳米修复喷剂,将那些布满弹痕的地表一点点抚平。
伴随着这些庞然大物的进场,科尔奇斯之上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街道被清扫干净,破损的穹顶被重新撑起,那些在战争中幸存的居民们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如同潮水退去后重新填满沙滩的浪花。
这几天,安娜一直负责调集舰队将周围的残余叛徒舰队赶离千禧世界。
她的雪风号停泊在轨道港口,巨大的舰桥上,她每天都会下达数十个指令,指挥那些修复完毕的战舰编队扫荡周边区域,将那些残存的混沌舰队逐出千禧世界的边界。
同时,她还多次维修通讯装置,试图尽快恢复与泰拉的联络。
在一片混沌的星际环境中,这并不容易,但安娜有着足够的耐心,她可以等。
珞珈这几天一直都没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除去下达了几道关键指令之外就没有动向了。
那些指令涉及防线重建、军团编制调整、物资调度和子嗣们的修整。
每一道指令都精准而高效,没有丝毫废言,给执行者留下了极大的发挥空间。
珞珈似乎对这一切了然于胸,仿佛即使闭着眼他也知道科尔奇斯需要什么。
不过也没人去打扰珞珈,毕竟原体刚刚复活,要给原体一点时间。
这是所有人共同的想法,甚至连赫拉克勒斯都不曾踏进那间办公室的门。
…………
原体办公室中,珞珈站在一面镜子前。
那是一面古老的、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落地镜,镜框由黄铜铸成,上面刻着怀言者的祷文。
镜面在经历了战火之后依然完整,宛如一泓静止的水面。
珞珈透过镜子,第一次仔细地端详了复活之后自己的面孔。
他看到了那头柔顺的黑色长发,从肩头垂落,如同夜幕倾泻而下的丝绸。
他看到了那双金色的眼睛,深邃而温润,其中流转着一种不属于凡人的光芒。
他看到了那张面孔,轮廓柔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庄严。
那面孔让他想起一个人,不是他自己,而是帝皇。
在那张面孔上,他看到了与帝皇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神圣,一样的超然。
同时,珞珈也察觉到了自己情感上的异常。
他的内心如同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
他可以理解人类的情感,喜悦、悲伤、愤怒、恐惧、爱、恨,但他越来越难以真正“感受”到它们。
那些情绪如同隔着一层水幕观看的风景,清晰却遥远。
他一直在尽力压制着自己,自从自己好像拥抱自己的亚空间力量之后,他和帝皇就没什么区别。
无论是外貌,还是神性。
那力量在赋予他无与伦比的能力的同时,也在一寸一寸地将他从灵魂深处洗练成某种更加超然的存在。
“神性,人性……”他的手指按在镜面上,目光落在镜中那张宛如神明般的脸庞上。
“拒绝……神性……”
珞珈靠在椅子上,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中回响,带着一种近乎呢喃的沙哑。
他不想变成像帝皇那样的人。
他的外貌和拯救人类的感情都与帝皇一致。
无论是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那种为人类燃烧自己的使命感,亦或者对人类的关怀和责任,他与帝皇如此相似,几乎如同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唯独只有一个不同。
那就是神性与人性的区别。
帝皇否决了自己的人性,抛弃了自己的人性。
他为了对抗混沌,抛弃了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欲望、自己对独立个体的爱。
帝皇爱的是人类整个种族,并非单一的一个人。
在帝皇眼中,每一个人类都是宏伟蓝图中的一个符号,都是需要被拯救的一份子,没有谁的名字值得被单独记住,没有谁会因为活着或死去而在帝皇心中激起波澜。
但珞珈拒绝抛弃自己的人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刚刚在战场上释放出灵能的手,那双刚刚将两个恶魔原体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手,那双刚刚拯救了数千名战士生命的手。
他记得自己曾经抚摸过孩子的头顶,记得自己曾经握住垂死战士的手,记得自己曾经为一次别离而眼眶湿润。
他不想忘记这些,不想失去这些。
成神有什么好的?长得像神就一定要有神性吗?
他想起过去的岁月,想起那些和子嗣们并肩作战的时光,想起那些笑和泪交织的、被历史记入典籍或彻底遗忘的瞬间。
不,没有人性,所谓的神真的是神吗?
一个空洞的、只会散发着光芒的躯壳,无论如何强大都不过是一座精美的雕塑而已。
珞珈思索着,他想要拼尽全力让自己不不抛弃自己的人性。
他握紧了双手,金色的灵能随着他的情绪在办公室中如同潮汐般起伏。
没有人性,那么所谓的神真的是神吗?
至少在他这里,不是。
他不要坐在神座上俯瞰世间,他不要成为某种超然的存在。
他要依然能感受到痛苦、感受到快乐、感受到愤怒和爱。
就在珞珈思考着,他突然感觉嗓子一热,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温热而腥甜的味道。
他猛地捂住嘴,弯下腰,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中迸发出来。
他咳了几口血出来。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落在手掌上,粘稠而温热,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金色光芒
“又来了……”珞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