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远的电话是三天后回过来的。
声音透过听筒有些失真,但语气里的分量一点没减:
“赵四,你要的‘尚方宝剑’,批下来了。”
赵四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怎么说?”
“项目代号‘748’,保密级别绝密,还是用你之前那个计算机技术推广的路子。”
“直接向中央科技领导小组负责,我挂一个名义上的组长,你任技术总负责人兼执行副组长。”
楚怀远顿了顿,“但老领导说了,这是一步险棋。”
“成了,功在千秋;败了……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赵四说。
“还有,”楚怀远的声音压低了些,“李老让我带句话给你。”
“‘放手去做,天塌不下来。但记住,这火种既要燃得旺,也要守得住。’”
赵四心头一热:“替我谢谢李老。”
挂了电话,赵四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初夏的风里摇晃着新绿的叶子。
“748”三个数字,从此有了重量。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赵四像上了发条。
白天,他逐个拜访在北京的相关单位。
中科院计算所、半导体所,清华无线电系、自动控制系,北大数学力学系……
晚上,他在气象站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整理名单、拟定联络方案、起草初步的技术规划框架。
陈启明、林雪、张卫东已经分头行动了。
陈启明带着两个新调来的年轻技术员,窝在图书馆和外文书店能找到的一切关于微处理器的资料里。
那些英文资料晦涩难懂,他们边查字典边啃,笔记本上画满了功能框图和时序逻辑。
林雪去了上海,和微电子学组的陆总工深谈了两天。
回来时带了一整箱的工艺样品和一份长达三十页的调研报告。
那是中国微电子工业的真实家底,薄得让人心酸,但又顽强得让人动容。
张卫东跑遍了北京所有跟计算机沾边的单位。
甚至托关系到邮电部找了几个搞通信编码的专家,试图从信号处理的角度理解芯片设计工具的需求。
他的结论很直接:“咱们现在连‘缺什么’都说不全,得先学会提问。”
这些年轻人的进展,赵四每天都会听汇报。
但他知道,真正要启动“748”工程,需要的人才是这些的十倍、百倍。
需要懂半导体物理的,懂集成电路设计的,懂精密光学的,懂化学材料的,懂自动控制的,懂计算机软件的……
需要那些在这个时代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价值的人。
六月的一个下午,赵四去了清华。
他没有惊动校领导,直接找到了无线电系的王教授。
当年“盘古”工程时合作过的老熟人。
王教授正在实验室里调试一台示波器,满头银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光。
看见赵四,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稀客啊赵总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东风。”
赵四也笑,接过王教授递过来的搪瓷缸子,里面是温热的茉莉花茶。
两人在实验室角落的旧沙发上坐下。
窗外传来学生打篮球的喧闹声,青春而鲜活。
寒暄了几句,赵四切入正题:“王教授,我想找几个人。”
“什么人?”
“聪明、踏实、坐得住冷板凳,对集成电路或者计算机有浓厚兴趣的年轻人。”
赵四顿了顿,“研究生最好,特别优秀的高年级本科生也行。”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你要这么多人干什么?‘天河’工程不是已经有人了吗?”
“新项目。”赵四说,“比‘天河’更基础,也更难。”
他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份简短的提纲。
没有具体技术内容,只写了项目的战略意义和目标:
突破信息处理核心瓶颈,为国家信息产业奠基。
王教授看完,沉默了很久。
实验室里只有示波器扫描线发出的轻微蜂鸣声。
“赵明啊,”王教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知道。”赵四点头,“正因为知道,才必须做。”
“这些孩子……”
王教授望向窗外,篮球场上一个学生高高跃起,球划出漂亮的弧线落入篮筐。
“他们本该按部就班地毕业,分配工作,过安稳日子。”
“你把他们拉进这种绝密工程,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
“清楚。”
赵四的声音很平静,“意味着他们的名字可能很多年都不会被公开。”
“他们的成果会被归入保密档案,他们的青春要埋没在实验室和车间里。”
“那你还……”
“但王教授,”赵四打断他,目光灼灼,“您教了这么多年书,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学生们学一身本领,然后去按部就班地复制图纸、维护设备,还是为了让他们有机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去创造一些真正属于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的东西?”
王教授没说话。
赵四继续道:“我不保证成功,甚至不保证他们能亲眼看到成果应用的那天。”
“但我保证,只要他们加入,就会站在中国信息产业最前沿的战线上。”
“他们学到的、做到的,会直接决定十年后、二十年后,这个国家能不能在信息时代挺直腰杆。”
“你这是画饼。”王教授苦笑。
“是画饼。”
赵四坦然承认,“但饼总要有人画,更要有人去做。”
“我现在缺的,就是愿意相信这张饼,并愿意为之和面、生火、烙饼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
王教授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四。
窗外夕阳西下,给校园里的老建筑镀上一层金红色。
“我手头有三个研究生。”
王教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一个搞半导体物理的,叫周明,父亲是鞍钢的老工人,这孩子踏实得像块铁。”
“一个搞电路设计的,叫吴晓芸,是个姑娘,心细如发,做模拟电路连零点几毫伏的误差都能揪出来。”
“还有一个……”
他转过身,“叫刘志远,今年才二十一,本科还没毕业。”
“但已经把我实验室里那台老计算机的汇编语言摸透了,自己写了个小操作系统。”
赵四的眼睛亮了。
“但他们都有缺点。”
王教授盯着赵四,“周明太闷,三天说不了一句话。”
“吴晓芸身体不好,有哮喘。“
“刘志远……太聪明,聪明得有些傲气,跟谁都处不来。”
“我要了。”赵四毫不犹豫。
“你不再考虑考虑?”
“王教授,”赵四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您说的这些不是缺点,是特点。”
“搞技术的人,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坐得住冷板凳的耐性,揪得住细节的认真,还有不服输的傲气。”
王教授看着赵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啊,还是当年在‘盘古’时的样子。”
“行,人我给你。但赵明,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照顾好他们。”
王教授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孩子……都是好苗子。”
“别让他们……别让他们白白付出。”
赵四郑重地点头:“我答应您。”
从清华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赵四骑着那辆老自行车,穿行在暮色中的北京胡同里。
车筐里放着王教授给的三个学生的档案材料,薄薄的几页纸,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赵四又跑了北大、中科院、邮电科学院……
他见的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围绕着同一个核心:
我们需要人,需要最优秀的人,去做一件可能看不到结果但必须去做的事。
有人听完直接摇头:“太玄了,赵总工,不是我不支持,是实在看不到可行性。”
有人犹豫再三:“让我想想,我得跟家里人商量。”
但也有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在北大理科楼一间堆满演算纸的办公室里,赵四见到了数学系的青年教师杨振华。
三十出头,戴着厚厚的眼镜,衬衫袖口磨得发白。
赵四只说了十分钟,杨振华就站了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身:
“赵总工,您说的那个指令集优化问题,是不是可以转化为图论中的最短路径问题?”
赵四一愣,随即激动起来:“对!就是这个思路!您怎么会……”
“我硕士论文做的就是这个方向。”
杨振华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但毕业后分配来教书,一直没机会应用。“
“赵总工,如果您不嫌弃,我……我想加入。”
在中科院半导体所,赵四见到了五十多岁的研究员孙立人。
早年留苏归国,因为“成分问题”一直在一线做实验,没能带项目。
赵四说完,孙立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发黄的稿纸:
“这是我六三年开始整理的半导体工艺笔记,苏联的、美国的、日本的……”
“我能找到的资料都在这儿了。”
“赵总工,我老了,带不了大项目,但如果您需要个看炉子、调参数的老师傅……”
“我随时可以。”
在邮电科学院的通信实验室,赵四见到了四十出头的女工程师陈芳。
国内最早研究数字信号处理的那批人之一。
听完赵四的介绍,陈芳没有马上表态。
而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化的通信系统框图,然后在“编码”和“解码”两个模块上重重画了圈:
“赵总工,您说的芯片设计工具,本质上也是编码。”
“把逻辑功能‘编码’成晶体管布局。”
“我们搞通信的,最懂怎么设计高效、可靠的编码系统。”
“这个课题,我感兴趣。”
七月流火,北京的夏天闷热难当。
赵四的办公室墙上,挂起了一张巨大的人员联络图。
一个个名字被写在卡片上,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
红色代表已确定加入,蓝色代表在接触中,黄色代表有待进一步考察。
陈启明、林雪、张卫东的三个小组已经扩充到了十几人。
新来的周明、吴晓芸、刘志远迅速融入了团队。
周明跟着林雪跑工艺线,吴晓芸协助陈启明分析电路,刘志远则和张卫东一起捣鼓设计工具。
两个聪明人时而激烈争吵,时而一拍即合。
杨振华正式办理了借调手续,带着他那堆图论和算法书搬进了气象站旁边临时腾出的平房。
孙立人每周三天从半导体所过来,手把手地教年轻人怎么调试扩散炉的温度曲线。
陈芳更是干脆,直接带着两个徒弟加入了项目,开始着手研究逻辑综合算法。
七月底的一天傍晚,楚怀远亲自来了气象站。
老人没让人通知,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进了赵四的办公室。
赵四正在墙上那张联络图前标注着什么,一回头,愣住了:“楚老?您怎么……”
“来看看你的‘黄埔军校’办得怎么样了。”
楚怀远笑了笑,走到图前,眯着眼睛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连线。
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转身,在赵四那张旧沙发上坐下:“四十七个人了。”
“是。”赵四倒了杯水递过去,“还有十几个在走手续。”
“都是自愿的?”
“都是。”
楚怀远点点头,慢慢喝了口水:“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赵四?”
赵四没接话。
“你不是在‘调’人,你是在‘找’人。”
楚怀远看着墙上那些名字,“找那些心里还燃着火,却不知道往哪儿烧的人。”
“你给了他们方向,也给了他们柴。”
“是他们自己心里本来就有火。”
赵四轻声说,“我只是凑巧,划了根火柴。”
楚怀远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花:
“这话说得对。但赵四,火柴划完了,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干了。你准备好了吗?”
赵四看向窗外。
气象站的小院里,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台新运来的设备讨论着什么,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远处,北京城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准备好了。”
赵四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火种已经聚起来了,接下来,就是让它们烧成火把,烧成火炬。”
楚怀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赵四的肩膀:
“那就烧吧。烧亮一点,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
老人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赵四重新站到联络图前,拿起笔,在图的中央,郑重地写下了三个数字:
“748”。
然后,他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1974年7月31日,筹备组初具雏形。汇聚英才四十七人,方向已明,只待起航。”
写完,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院子里,不知哪个年轻人轻轻哼起了歌,是那首《我们走在大路上》。
声音不大,有些跑调,但在夏夜的微风里,显得格外真切,格外有力量。
赵四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火种已经聚齐了。
那么,就该点火了。
这一把火,要从最暗处燃起,要烧过最冷的夜,要一直烧到——
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