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听起来简单，但实现起来困难重重。
第一关是网格划分。
林雪用了一整天时间，手工绘制模型的节点和单元坐标。
没有自动网格生成软件，全靠尺子和计算器。
二十六个节点的坐标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计算就会出错。
第二关是程序编写。
张卫东负责把力学方程离散成矩阵形式，再编写求解程序。
他用了最基础的Fortran语言，一行一行地敲代码。
矩阵求逆用的是高斯消去法，虽然效率低，但稳定可靠。
第三关是参数确定。
赵四和刘峰、王海一起，把所有输入参数——材料弹性模量、密度、几何尺寸、连接刚度，整理成一张大表。
每个参数都要反复核对，确保准确。
第四天晚上，第一个可运行的程序版本完成了。
张卫东在计算机上输入“RUN”命令后，所有人都围在终端前。
屏幕闪烁，打印头开始移动，吐出第一行结果：“刚度矩阵生成完成。”
然后是第二行：“质量矩阵生成完成。”
第三行：“开始特征值求解……”
打印头停住了。
计算机的指示灯疯狂闪烁，风扇发出高亢的嗡鸣。
这是全速运算的标志。
等待。
漫长的等待。
赵四看了眼表：晚上九点二十。
按估算，求解需要八到十个小时，也就是说，结果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出来。
“大家先回去休息。”他说，“我在这里守着。”
“赵总工，您也回去休息吧。”陈启明说，“我守着就行。”
“你们都回去。”赵四很坚持，“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必须保证休息。我一个人够了。”
年轻人拗不过他，陆续离开了。
最后走的是陈启明，他在门口回头：“赵总工，有结果了马上叫我。”
“好。”
门轻轻关上。
计算机房里只剩下赵四一个人，还有那台嗡嗡作响的计算机。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打印头。
它静止着，像在积蓄力量。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像倒悬的星河。
赵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盘古”基地的夜晚，也是守着设备等结果。
那时候年轻，等得不耐烦，总想干点什么打发时间。
现在他知道了，等待本身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你需要给机器时间，给算法时间，给问题自己浮现的时间。
他起身走到窗前。
四月的夜风还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院子里那几棵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新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窃窃私语。
他想起了系统给出的提示。
那些简洁的字句，像路标，指向一个他们从未涉足的领域。
而现在，他们正在这条路上摸索前行，用最简陋的工具，解决最复杂的问题。
这就是技术攻关的真相。
没有魔法，只有汗水；
没有捷径，只有坚持。
凌晨三点，计算机的蜂鸣器响了。
短促的一声，表示计算完成。
赵四快步走回终端前。
打印头开始移动，吐出一行行数字：
“特征值求解完成。”
“前六阶固有频率如下：”
“第1阶：24.7 hz”
“第2阶：73.8 hz”
“第3阶：122.5 hz”
“第4阶：148.6 hz”
“第5阶：185.2 hz”
“第6阶：246.7 hz”
他的心跳加快了。
试验测到的主要振动频率是25hz、75hz、125hz、150hz……
和仿真结果惊人地吻合。
特别是第四阶的148.6hz，和试验的150hz几乎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简化模型抓住了问题的本质；
意味着叶片-轮盘耦合振动确实是主要原因；
意味着……他们找对了方向。
打印头继续移动，输出各阶振型。
赵四盯着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还原振动的形态。
第一阶是转子的整体弯曲，第二阶是轮盘的椭圆变形，第三阶是三角形变形……
第四阶，148.6hz这阶，描述是：“轮盘四边形变形与叶片一阶弯曲耦合”。
就是它。
赵四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快速画出示意图：
轮盘像一块被捏住的橡皮泥，被拉成近似四边形的形状；
而叶片像插在橡皮泥上的细棍，随着轮盘的变形而弯曲。
这种耦合振动的危险在于，当转速达到某个特定值（比如试验中的8500转），激振频率（叶片的通过频率）会接近这个148.6hz的固有频率，引发共振。
共振时，叶片的应力会急剧增大，可能导致疲劳断裂。
问题找到了。
虽然只是初步的、基于简化模型的分析，但方向明确，逻辑清晰。
接下来要做的，是改进设计。
要么提高轮盘的刚度，改变这个耦合模态的频率；
要么调整叶片的安装方式，削弱耦合效应；
要么……两者兼施。
赵四看看表：凌晨三点四十。
他应该叫醒陈启明，叫醒整个团队，分享这个初步成果。
但他没有。
他让计算机继续运行。
开始算动力学响应，看在不同的转速下，这个148.6hz的模态会被激发到什么程度。
然后他走到窗边，点了支烟。
戒了很久，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让自己平静。
烟雾在夜色中袅袅上升，散开，消失。
就像那些振动，肉眼看不见，但真实存在，影响着机器的命运，也影响着人的命运。
而他们，刚刚用数字的方式，“看见”了这些振动。
这是“天河”赋能的第一步。
用计算代替猜测，用仿真指导设计。
虽然粗糙，虽然简陋，但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远处，东方天际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今天，他们将带着这个初步结果，开始真正的改进设计。
路还长，但至少，他们知道了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