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提交后的一周,于龙的日子忽然安静下来。该盖的章盖完了,该递的材料递上去了,剩下的就是等。马律师说正常流程得两个月。两个月——够发生太多事了。
这天下午,于龙一个人在办公室整理“万人助童”的方案。墙上程爷爷那幅“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旁边,小芳那张皱巴巴的“谢谢”还夹在那儿,铅笔字被灯光照得有点淡了。他翻开文件夹,把李娟刚送来的社区联络名单一页一页看。滨海市二十三个社区,李娟用三种颜色的标签标出了不同类型的对接方式——养老院、学校、志愿者协会,每条后面都跟着联系人电话。密密麻麻的。于龙看着那些名字,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件事要是真做成了,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程爷爷的,是老黄的,是方远达的,是那一百二十个站起来的人。他只是那个被推着往前走的人。
手机响了。铃声在空办公室里炸开,于龙看了一眼屏幕——张阿姨。福利院的护工。他心头一紧。张阿姨从不在工作时间给他打电话。
“于总!”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碎,带着哭腔,“小杰发高烧,四十一度了!救护车说路上堵着,最快还要二十分钟——孩子都开始抽了!”
于龙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弹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别等救护车。我十分钟到。”
他冲出办公室,差点和林薇撞个满怀。林薇抱着一摞文件,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福利院有孩子高烧,救护车堵了。我过去。”他已经跑到电梯口,回头喊了句,“帮我联系市儿童医院急诊,说有个七岁男孩高烧抽搐,十分钟后到,让他们提前准备!”
林薇把文件往桌上一搁,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于龙的车从地库里冲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开上主路的。下午三点,滨海的路不算堵,但他还是在几个红绿灯前急得差点砸方向盘。小杰——这孩子他有印象。慈善晚宴放的那个视频里,有个镜头是小杰在操场上追皮球,跑得歪歪扭扭但笑得震天响。程爷爷说这孩子皮实,像他小时候。
他把油门踩到限速的上限,车子在车流里左穿右插。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发高烧,妈妈抱着他在深夜的马路上狂奔,那时候家里没车,妈妈跑掉了一只拖鞋也没回头捡。后来他退了烧,妈妈的脚底板磨掉了一层皮。
十二分钟后,车冲进福利院大门。
张阿姨抱着小杰站在门口。孩子裹在一床薄毯里,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发白发干,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张阿姨眼眶通红,看见于龙的车就冲过来。“于总,孩子——”
“上车!”
于龙从张阿姨手里接过小杰。孩子浑身滚烫,隔着毯子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像抱着一个小火炉。小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好像在叫“于叔叔”,但声音细得听不见。于龙把孩子放平在后座上,张阿姨坐旁边扶着。他跳回驾驶座,一脚油门,车胎在水泥地上磨出一道尖锐的响声。
从福利院到儿童医院,正常二十分钟的车程。于龙开了八分钟。
这八分钟里他闯了两个黄灯,超了不知道多少辆车。后座上张阿姨一直在跟小杰说话,声音带着哭腔但拼了命往温柔里压:“小杰乖,小杰不怕,于叔叔带我们去医院了,很快就到……”小杰在抽,小胳膊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呓语。
于龙不敢往后看。他把方向盘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手机开着免提,林薇的声音从蓝牙里传出来:“急诊那边联系好了,医生在门口等。儿科主任姓周,他们准备了冰毯和退烧针。”
“体温?”
“四十一度三。”张阿姨的声音在抖,“刚才量的。”
四十一度三。于龙脑子里轰了一下。他对医学懂的其实不多,但四十一度以上是超高热,这个他是知道的——会引起惊厥,会损伤脑部。他咬紧牙,又踩了一脚油门。
八分钟。车冲进儿童医院急诊通道的时候,两个护士和一个医生已经推着转运床等在门口了。于龙车没停稳就跳下来,拉开后车门,把小杰从后座上抱起来。孩子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滚烫的棉花,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又浅又急。于龙把他放到转运床上的时候,小杰的手忽然抓住了于龙的食指——那只小手滚烫滚烫的,抓得死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于龙的眼泪差点没忍住。
“高热惊厥!直接进抢救室!”周医生推着转运床往里跑。护士们一左一右跟着,一个挂氧气面罩,一个接心电监护。轮子在走廊里哗啦哗啦响,脚步声、仪器的滴答声混在一起。
于龙一直推着床跑到抢救室门口。护士伸手拦住他,他这才停下来,看着门在自己面前关上。抢救中的红灯亮了。
张阿姨跟在后面,靠在墙上,身子慢慢往下滑,蹲在地上哭了出来。“早上还好好的……在操场上跑呢……中午就不对劲了,不怎么吃东西,下午忽然就烧起来了……我叫他的时候他还冲我笑,说阿姨我没事……”
于龙伸手把她扶起来,扶到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张阿姨,没事的。医生在抢救了。”
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刚才那八分钟里肾上腺素灌得太猛,现在松下来反而控制不住了。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盯着抢救室的门。那扇门刷着淡绿色的漆,门把手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叫号声、推车轮子声,他全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地响。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小雅在台上说“我画一朵云给你”。方远达说“我是在还债”。程爷爷那双抖了一辈子还在写字的手。老黄蹲在民政局门口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这些人,这些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这些孩子能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吗?可现在有个孩子躺在抢救室里,发着四十一度的高烧,而他除了开车之外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比赵天豪的匿名举报、比七千万的资金缺口,更让他难受。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改变不了,就只能在门外等着。
张阿姨在旁边断断续续地说着小杰的事——这孩子是两年前送到福利院的,父母双亡,没有亲戚,送来的时候才五岁。不说话,不笑,在角落里坐了整整三天。后来是程爷爷教他写字,他才慢慢开了口。最喜欢吃糖,但不敢多吃,每次发了糖都藏在枕头底下,说要存起来等过年分给别的小朋友。于龙听着听着,把手攥得更紧了。
将近一个小时后,周医生推门出来。于龙猛地站起来。
“退下来了。三十八度二。”周医生摘下口罩,额头上还有汗,“急性扁桃体炎引发的高热惊厥。送来得及时,再晚几分钟可能会伤到脑部。现在稳定了,可以进去看一下。”
于龙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他扶住椅背,深深吸了口气。
病房里,小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胳膊上打着点滴,小脸还是红扑扑的,但呼吸平稳了。氧气面罩摘了,换成了鼻导管。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跳着绿色的波形,一上一下,很稳。张阿姨扑到床前,摸着他的小脸,眼泪掉在被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小杰睁开眼睛,看见于龙,愣了一下,然后咧开了嘴——一个烧得都没力气了的笑。
“于叔叔……我刚刚梦见你了。”
于龙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杰平齐。“梦见我什么了?”
“梦见你带我们……去新房子……好大好大的房子……有院子……”孩子的声音又轻又飘,但每个字都像裹着糖,“还有……糖……”
于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烫。“等你好了,叔叔带你去。新房子盖好了,院子里种花,种好多花。”
小杰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这次是安静地睡着了。于龙在病房里坐了很久。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张阿姨靠在椅子上打盹,窗外的天色从灰蓝沉成了墨黑。他去办了住院手续,交了五千块医药费,又把缴费单塞进张阿姨的口袋里,在旁边放了张纸条:“别担心钱的事。于。”
等他忙完这些,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滨海十二月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才松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那里面住着多少孩子?还有多少个孩子,像今晚的小杰一样,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发着烧,等着有人来拉他们一把?他站在冷风里看了好一会儿,什么答案也没有。
回到办公室是晚上十一点。于龙推开门,开了灯。然后他愣住了。
桌上多了一叠文件。不是他放的,不是林薇放的,不是邹明远放的。文件放在桌子正中央,整整齐齐,像有人专门摆过。于龙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心跳忽然重了。
审查通知。来自三个部门——民政局、市场监管局、金融办。每一份的开头都是同样的措辞:“根据群众举报……”举报内容写得清清楚楚:涉嫌违规募捐,涉嫌洗钱,涉嫌资质造假。审查范围包括基金会成立以来所有的财务流水、募捐合同、捐赠协议、资质申请材料。要求暂停一切募捐活动,配合审查。
“群众举报。”于龙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好笑的笑,是气笑的。他把文件撂在桌上,走到窗前。窗外的灯火还亮着,写字楼、路灯、远处居民楼的窗格,一切如常。看起来什么也没变。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着自己——眼窝底下两团青黑,衬衫领子歪在一边,左边袖口上还沾着小杰打点滴时蹭上去的消毒水。他对自己说:这一仗,不打也得打。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查得越细越清楚——我们是清白的。
系统这时候响了。提示音很轻,但在空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完成【生命时速】任务。获得儿童急救中级技能。现金奖励五千元。特殊奖励:小杰的画——在儿童相关事务中,信任度加百分之二十。”
于龙没说话。比起系统给的那些奖励,他更想记住今天晚上的那种无力感——守在抢救室门外,什么都做不了,连祈祷都不知该向谁祈祷的感觉。记住这种感觉,以后在做每一个决定的时候,才会记得自己到底是为了谁。
手机震了一下。老吴的短信:“于总,赵天豪那边昨天同时向三个部门寄了举报信。不是一封,是分批寄的,每批材料都不同。民政局的是违规募捐,市场监管局的是财务造假,金融办的是洗钱。他是打算三面夹击。”
于龙回了句“谢谢,知道”,把手机放下。办公室的灯管嗡嗡地响,他忽然觉得这个声音比什么都真实。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有些念头在翻腾。这些天他帮老黄跑了三天手续,帮小杰抢了八分钟的时间。他做了能做的所有事,但他还是慢了一步。赵天豪的举报信比他的材料更早到达那些部门的案头。老吴说“昨天”——昨天他在干什么?他在帮老黄跑派出所、跑民政局。那时候赵天豪已经在办公室里,把编造好的举报材料一份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邮筒。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灯管。他不后悔。老黄的闺女现在有学上了,下周一就能背书包进教室;小杰的烧退了,心电监护仪上那根绿色的线一上一下跳得稳稳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落到了实处——不是在文件上,是在活人身上。赵天豪的举报信呢?那些信最后只会证明一件事:经得起查的东西,越查越干净。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于龙正在给团队开早会。他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马克笔,正讲到“万人助童”的社区对接方案。李娟忽然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对。她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走到于龙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于龙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拉了拉衬衫领子。
“来了。”
走廊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不止一两个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很快,带着公事公办的干脆。门开了。郑局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穿制服的,有拎公文包的,有拿着档案袋的。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怕,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郑局长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看了于龙一眼,那眼神里有公事公办的距离,但底下压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为难,也许是对被利用的心知肚明。
“于总,接上级通知,联合调查组即日起进驻贵基金会。审查期间,所有财务账目、募捐记录、资质材料请配合封存备查。”
于龙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沿上轻轻撑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昨晚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太久,腰有点僵。
“郑局长,各位同志。我们配合。”
他转过身,对李娟说:“去把所有的账本、流水、合同、审计报告全部调出来——一份不漏。把所有档案柜都打开。他们要查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然后他转过头,对调查组的人说:“请跟我来。”
没有人看到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攥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那一瞬很短,短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然后他的手就稳稳地垂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