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峰叠翠倚长天,断岭孤尖破晓烟。
老木斜悬危石壁,长风穿壑散灵泉。
清芬漫落深幽谷,静抱青山草木眠。
两道单薄身影攀附在近乎垂直的山岩之上,腰间捆着粗麻绳索,后背各负一只竹编药筐,筐沿铺着柔软干苔,小心翼翼护住刚采撷的灵苗。
二人此刻足下便是整片山脉灵气最聚拢的险峰绝境,崖边石缝、寒潭岸畔、断木根下,丛生着别处难寻的灵植。
天地灵气循山川脉络流转,群山脉络交汇于此,阴阳二气缠绕岩壁不散,朝沐云海晨霞,夜承星月清辉,长年累月滋养山间草木。
寻常平川沃土生出的草药,仅具凡俗药性,只能医治风寒劳损;可生于险峰气汇之地的灵草,根茎叶脉间都浸润着稀薄灵气,药性醇厚绵长,远非凡药可比。
只是这份灵气于凡灵而言,利弊参半。
凡灵肉身无灵源护持,经脉纤细脆弱,承载不住磅礴灵力。
若是贸然采摘吸收天地厚泽、灵气凝实浓郁的高阶灵植,贸然服食,体内灵力冲撞血肉,轻则重伤瘫痪,重则气血逆涌,当场暴毙。
反倒是这类吸纳浅淡灵气、药性温和的山野灵草,恰好契合凡灵肉身,少许煎煮服食,便能活络筋骨、滋养脏腑,延缓肉身衰败,已是凡俗之中难得的至宝。
而高高在上的仙家修士,不会将这些低阶灵草放在眼中。
这般仅沾浅淡灵气的山野药草,于他们而言如同尘埃微末,不值一顾,既无采摘的心思,更不屑与凡灵交易换取。
仙凡壁垒分明,道途差距如云泥,仙家不问凡俗烟火,便让这片险峰灵草尽数落入凡灵的流通之中。
物以稀为贵,又兼仙家不屑争抢,城中药铺、乡野富户皆重金求购,一枚带着灵气的灵草,便能换得凡人数月衣食。
久而久之,攀崖采药便成了山中凡灵赖以谋生的行当,称他们为采灵人。
只听闻采灵人一株灵草便可换得数月钱粮,羡他们获利丰厚,却鲜少知晓这份生计背后藏着何等蚀骨苦楚。
纵使收益诱人,山中愿踏此途的凡灵依旧寥寥无几,丰厚回报之下,是拿血肉寿元抵换银钱的无尽煎熬。
但凡有其他生路,无人愿意常年攀行险峰、涉足灵脉绝境。
第一道拦路劫数,便是幽深无际的蛮荒深山。
纵是寻常林间野径,尚且藏有獠牙凶兽、蚀骨瘴雾,更不必说灵草丛生的腹地。
于吞吐灵气、肉身强悍的修士而言,山中走兽不过随手可灭的蝼蚁,山间瘴气只需一缕灵力便可涤荡干净,深山险地不过闲时游历的景致。
可凡灵无修行根基,肉身血肉皆是凡胎,经脉纤细,五脏孱弱,既无灵力护身,亦无术法驱邪。
林间猛虎、毒蟒、山魈,随便一头没有开智的野人或是野兽,便能轻易撕碎单薄身躯;
谷底常年不散的湿瘴,吸入半分便会咳嗽不止、四肢酸软。
每一次深入深山,都是一场与生死对赌的跋涉,脚下每一步山石,都暗藏倾覆之危。
而比深山凶兽更可怖的,是孕育灵草的灵脉险地,这也是采灵人折损寿元、百病缠身的根源。
天地灵脉交汇之处,阴阳元气翻涌,万气杂糅,并非只有滋养草木的纯净灵气。
山川地底淤积千百年的阴寒浊气、毒岩渗出的蚀骨毒息、遗骸沉淀的凶煞残气,尽数随灵流汇聚崖缝石穴。
万千驳杂气息缠绕一处,温润灵气反倒成了其中稀少异类,寥寥数株灵草得以吸纳清和元气,余下大片沃土,尽数滋生奇毒草木。
放眼整处险峰,能入药售卖的灵植寥寥无几,更多是色彩妖异的毒草,花叶沾肤便会红肿溃烂,根茎汁水入鼻便能昏眩倒地。
采灵人俯身寻药之时,无从分辨地底潜藏的毒瘴,只得赤手空拳穿梭在万千杂气之间,凡胎肉身无屏障,任由种种驳杂气息顺着口鼻、肌肤渗入肌理。
长此以往,损伤早已深入五脏肺腑,绝非皮肉外伤那般简单。
纯净灵气尚且凡躯难承,更何况阴毒、凶煞、湿寒交织的乱气。
这些异种气息侵入体内,瞬间冲刷原本平和运转的脏腑脉络,搅乱气血循环的固有节律。
从前安稳调和的五脏气机,被杂气搅得偏移紊乱,肺腑积满寒浊,经络淤塞滞涩,皮肉之下常年萦绕挥之不去的滞闷浊气。
凡世间寻常医者,只懂医治风寒外伤、积食劳损,断不出这般由山川异种杂气淤积而成的沉疴。
无修士的清心丹涤荡浊气,无洗髓灵液冲刷经脉,凡俗汤药只能暂时缓解皮肉痛楚,根本无法渗透肌理,驱散扎根脏腑的异种气息。
病灶一日不去,身躯便一日不得安宁,久而久之,便化作难以根治的顽疾。
更恐怖的是那些潜藏在万气之中的隐秘异息。
灵脉险地流转的气息千奇百怪,偶有百年不遇的诡异地脉之气,无形无质,无声无息,一旦顺着呼吸侵入丹田血肉,便会在体内生根游走,悄悄蚕食生机。
此类异息无影无形,凡医望闻问切皆无从察觉,待到躯体生出明显衰败之相时,早已病入膏肓,油尽灯枯。
是以所有以采灵为生的凡灵,皆逃不开短命的宿命。
山中凡灵,安稳耕织、远离险峰,无杂气侵体,平安活到七八十岁并非难事。
可采灵人大多三十余岁便躯体衰败,百病缠身,能活过五十者寥寥无几。
他们少年时攀崖采药,身强力壮,尚能扛住杂气侵蚀,可脏腑暗伤日积月累,待到年岁稍长,气血衰败,所有潜藏的病痛一并爆发,短短数年便耗尽生机。
偶有年轻凡灵听闻采灵获利丰厚,一时心动,背着药筐追随前人踏入险峰,大多撑不过三五年便放弃。
或沾染毒息,落下终身咳喘;或被凶煞之气扰了心神,终日惶惶;更有甚者,不慎吸入浓郁异种地息,归家不过半月便骤然离世。
山间采灵人彼此相遇,从不会互相艳羡,只会相视叹息。
他们深知,手中一筐灵草,换来的碎银钱粮,不过是用自身寿元兑换而来。
他们知晓前路凶险,知晓脏腑暗伤早已悄然扎根,知晓自己注定难享高寿,可世间生计窘迫,只得拿血肉身躯,换取生机与荣华富贵。
层叠青山默然伫立,承载无尽灵脉,也掩埋无数采灵人耗损的寿元。
清浅灵草生于杂气交织的绝境,丰厚利禄裹着蚀骨的病痛,这便是凡灵采灵一行,藏在光鲜收益之下的悲凉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