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仉晨立在滔滔血波之上,托着桃之夭沉寂的尸身,赤雾如衾,血浪为榻,将她安然护于血海最安稳的腹地。
他没有携她远去、寻一方净土安葬的念头,世间山海风月、清川灵土,于他此刻而言,早已无意义。
此生温柔已葬,余生只剩恨火焚心。
涅盘新生是造化机缘,可于静仉晨而言,这碎丹重铸的血金异丹、这觉醒通天的先天剑骨、这脱胎换骨的圆满肉身,不是天赐仙缘,是血海淬恨、亡人铸殇换来的杀伐。
他眼底无悲悯,猩红瞳眸沉冷,盛着覆压八荒的暴戾与死寂到底的怨怼。
余下的,唯有不灭的恨、滔天的怒,还有一尊只为复仇而存的道躯。
他不要余生安稳,不要万古逍遥。
他要所有造就这场别离、酿成这场屠戮、碾碎他所有期许的生灵势力,尽数血债血偿,埋骨这片血海。
冷细的雨丝穿透漫天血色雾霭,垂落于苍茫金墟之上。
静仉晨全然未觉周身细微异变。
他所有心神皆凝于掌心那柄通体剔透的骨剑之上,先天剑骨凝形为刃,剑道血气冲破肉身桎梏,血金异丹的道韵贯彻四肢百骸。
一身杀伐之力已然蓄至巅峰,只待顷刻出鞘,便要向之前三位元婴修士清算血海深仇。
满心只剩执念与怨怼,满眼只剩未偿血债,他沉溺在挚爱陨落的悲恸与复仇的决绝中,对腰间悄然滋生的更迭,一无所知。
那枚常年悬于他腰侧的令牌,正反两面素来镌刻古字天赐二字。
二字沉寂经年,承载着天山的眷顾、寻常修士可望不可求的仙缘福泽,是天赐宗公允的馈赠。
可就在先天骨剑此彻底现世的一瞬,温润玉体忽生澄澈微光,淡雅的白光穿透雨幕与血色雾气,微弱却极致纯粹。
紧随微光流转,令牌正反两面的古老篆字缓缓虚、消融,原本端正平和的“天赐”二字,如墨色褪尽,如玉纹重生,在氤氲之中,一笔一划,重塑新生。
片刻之间,旧字尽泯,新纹落定。
天赐不复,天选落成。
一字之差,隔判云泥,改写宿命。
天赐者,天予之,天选者,是天择之。
不再是天道赐予的机缘,而是天圣亲选的唯一。
令牌微光愈盛,远超凡尘仙道、超脱三界五行的气息,自玉牌深处破封而出。
清圣无垢的天山圣域,终年云锁仙山,雾绕琼台,此地唯有万古清寂,道韵长存。
圣域最深处,三尊不语的天人道尊,于同一瞬,将目光原本投向中洲王庭的目光,落向那片血雨纷飞、血海滔天的破败金墟,落向雨幕之中那道满身悲恨的血衣少年。
神禁悲霖潇潇覆落整片金墟荒境,天地万里无云,长空寂寂,却凭空垂落无尽冷雨,细密寒凉,浸透残墟。
三位元婴修士默然伫立,立在雨幕深处,身形渊静,千载修为凝于骨血,元婴本源稳若苍山。
掌心玄色传音令牌微光蛰伏,三道神识静默交织,于密闭的魂海之中流转往复,默默思忖这场诡异雨景的由来,审视此方天地的反常变局。
可就在三道灵识流转的一瞬,三双眼眸突然同时一转向一个方向,齐齐凝止。
一抹极盛、极纯粹的金红光华自远方亮起,那光不似暗沉赤红,金血交织,逆冲雨空,一瞬染红半片垂落的雨幕。
三人灵识骤然收束,所有思忖尽数中断,眸光定格那片向此地袭来的血海中央那道立身的血衣身影。
一瞬之间,滔天惊诧漫彻识海。
那道身影,赫然是静仉晨。
可眼前之人,不复昔日模样,形神气韵,尽数更迭,彻骨蜕变,判若两人。
墨发尽数蜕为淬血赤红,一双眼眸彻底沉沦为无边猩红,满身横贯筋骨、蚀坏脏腑的濒死重创尽数消弭。
崩裂的骨脉重新凝合,溃烂的肌理涅盘重塑,一身皮囊无瑕圆满,周身金红流光萦绕,异道灵机周天轮转。
从形貌、骨血、道基到周身气韵,全然脱胎换骨,无旧迹可寻。
三道灵识悄然震颤,起初心底仅有惊疑,尚无惧意。
可随着静仉晨足踏血海,自血色深渊向逼近,真正的惊悚,始于丹田元婴深处。
元婴乃修士本源、道果根基,通灵辨凶,洞悉强弱,千万载修行以来,可以凶险示警,为强敌戒惧,从未有过本源惊惧。
但此刻,三人体内安稳蛰伏的元婴,骤然剧烈战栗。
这不是寻常对敌的危机提示,不是面对强敌的谨慎警示。
是生灵本源面对上位的惶恐,是凡躯对峙神威的本能畏惧。
三尊元婴灵光紊乱摇曳,元神蜷缩震颤,发自元婴最深处的大恐怖蔓延,浸透经脉骨血。
三人强行稳住心神,催动元婴本源,探向那片滔滔血海,试图勘破对方修为底细,探明这股恐怖威压的来源。
他们能感受到一股霸道独尊的气息,三人修道千载,阅却从未见过如此奇异强大的气息。
它无根无据,无迹可寻,无法辨根源解玄妙。
未知的奥秘,搭配元婴本能极致的恐惧,让三尊大能心神彻冷。
他们看不懂这股力量,勘不破这场蜕变,可他们的元婴、他们的道心、他们千万载的修行直觉,无比残酷地告知他们一个事实——
此刻立于血海之上、浴血重生的静仉晨,已然拥有威胁他们的实力。
可千载修道,登临凡尘仙道极巅,历经无尽厮杀劫难、万古风波诡谲,他们终究不是未经风浪的懵懂修士,绝非仅凭一缕莫名气息便会彻底溃逃、失却道心之辈。
境界之差,便是道基之差、是寿元与本源之力的绝对之差,二者天渊悬隔,绝非一丝诡异气息便能抹平。
方才元婴本能的畏惧,让他们一时乱了分寸,被未知的气息摄动心魂。
可待心神回笼,冷静俯瞰,眼前少年再如何形神异变、气场骇人,展露在外的修为始终定格在结丹中期。
想来那股凌驾元婴的诡异气息,并非他本身修为所致,应当是上古残存的气韵临时附于其身,是外物加持的虚势,而非他自身掌控的实力。
念及此,三人心底的忌惮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元婴大能的冷傲与沉肃。
眼底的惊诧化作深沉凛冽的审视,遥遥望着血海之上步步踏来的血衣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