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自神禁天外垂落的悲霖尚未漫遍五洲山河,天地间另一重更为磅礴的异动,已然悄然滋生。
世间生灵万千,修士凡俗、妖禽异兽,皆被这场无根冷雨牵动心神,惶惶不安。
可五洲大地之上,尚存一批至巅存在,早已超脱寻常生灵的界定,不可用凡胎血肉、凡俗寿元去衡量评判。
倘若这天地间本无仙道传世,那他们,便是行走于尘寰的仙。
世间尊称其为道尊。
他们隐于世间,常年不问世间尘扰,纵有山河倾覆、宗门灭门,亦难引出他们。
可今日,漫天禁雨穿破万古壁垒洒落凡域的刹那,所有藏匿于天地各处的天人道尊,不约而同自沉寂道境之中苏醒。
无一例外,动作整齐划一,不分相隔万里、亿层云海,尽数抬眸,目光穿透层叠虚空、千山万水,齐齐望向同一处方位。
那是五洲疆域正中,中洲皇都。
此地汇聚楼阁绵延亿万里,城池叠峦,灵韵蒸腾,是整片世界最繁华鼎盛的核心之地。
而皇都的中心,这个世界的中心,一处连道尊都不敢踏足的区域——王庭,乃是世间至高王权的居所。
亘古尘封,常年死寂,从无道息外泄,仿佛一座凝固万古光阴的坟茔。
亿万载岁月流转,白骨王庭始终沉寂如死,殿宇由无尽枯骨垒砌而成。
可就在无数道尊目光齐齐落向皇都的一瞬,沉寂万古的王庭,爆发出撼动八荒的惊天动静。
起初只是地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悠远的轰鸣,似沉睡万古的无上存在缓缓舒展身躯,震得整座中洲皇都万千宫阙琉璃瓦震颤。
檐角铜铃齐鸣,响彻无尽长街。
城中凡灵与低阶修士只觉心头一沉,双腿发软,不由自主跪倒在地,浑身灵力凝滞,连抬头仰望天穹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紧跟着,层层叠叠的白骨殿宇缝隙之中,缕缕灰白、暗金交织的混沌道气汩汩翻涌而出,缠绕无数枯骨立柱盘旋升腾。
下一瞬,一道无法用言语描摹其威、其色、其韵的通天光柱自白骨王庭核心轰然迸发,撕裂雨幕,笔直刺向穹苍。
远在四海八荒的天人道尊,凝视那道横贯天地的磅礴光柱,沉寂万古的心湖,掀起滔天波澜。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一句疑问,随漫天自神禁垂落的冷雨,飘遍五洲千山万水,在每一个生灵的心神之上,惶惑如潮,无处可避。
方才那道横贯苍穹、自白骨王庭冲霄而起的磅礴光柱,光纹似要直抵天外鸿蒙神禁壁垒,可盛放不过弹指,便向内收敛。
万千灰白鎏金的光丝顺着层层白骨殿宇的纹路倒流,归于王庭深处,不消片刻,天际重覆雨幕。
光柱散尽,散落在四海极境的诸位天人道尊,未有一者收回远眺的目光,此刻尽数凝眸望向中洲皇都那一方核心。
他们缄默不言,周身流转的苍茫道韵沉沉震颤,无声昭示,今日异象绝非天变。
中洲皇都之内,已然彻底陷入无边躁动,满城生灵心神崩乱,已然疯狂。
连绵千里的宫阙长街尽浸冷雨,檐角垂落细密水帘,凡灵修士,尽数僵立雨幕之下。
面色惨白,四肢微微发颤,心头的惊悸却久久不散,喧嚣与纷乱席卷整座皇都。
长街楼阁之间,无数生灵推窗凭栏,雨声混着杂乱的问询此起彼伏,纷乱不休,心头盘旋着无数揣测,各样念头交织缠绕,生出万千截然不同的猜想。
有心存侥幸的修士低语,是隔绝凡圣的两大禁忌在隔空交谈,二者相隔本无互通之理,今日一雨一光遥遥呼应,分明是两大禁忌跨越天地的对话。
亦有修士心头震颤,揣测这是禁忌开战的前兆,雨霖为悲,光柱为镇,一柔一烈隔空对峙,不出多久,便是席卷整片五洲的惊天大战,届时山河倾覆。
更有以学者自居的修士望着漫天冷雨,指尖抚过残破古籍,语声凄惶,断言旧时代行将落幕,下一个世代已然来临。
是禁忌对语?是天地战火?还是世代更迭?
万千生灵反复推敲,争论不休,可没有生灵能勘破深处埋藏的真相,所有猜测都只是浮于表象的臆想。
众生茫然无措,不过却有存在方能解开今日所有异象的谜底。
皆是扞卫王庭的天机阁与命门山门。
两处地界乃是测算命数的至高之地,那里能得到明晰答复。
无数修士汇成绵长人流,踏着积雨的青石长道,朝着天机阁与命门蜂拥而去,心中怀揣一丝希冀,盼能寻得一句解答,抚平心底翻涌的惶惑。
可天机阁于此刻不显现,然而命门之处,更添死寂寒凉。
两处执掌天地命数的地域,一处自封避世,一处生机尽敛,双双拒绝回应世间众生的疑问,将整片五洲的惶惑,悬在风雨飘摇的苍穹之下。
天机不语,命运缄默。
流言愈发汹涌,惶惑浸透山河。
天地有变,天机不泄,生死无答。
可是一者揽尽天下天机,一者窥视万世命运。
他们本就洞悉世间一切浮沉因果,遍历万古沧桑,观遍天地万变。
今日五洲异动、神禁垂霖、王庭光柱冲天,翻天覆地的异象铺展天地之间,他们又怎么会不知?
惶惑揣测,众生茫然猜疑,纠结于是禁忌交谈、万古开战,亦或是世代更迭、山河易主。
可于天机、命门两大无上势力而言,所有谜底、所有因果、所有隐秘,早已一览无余,透彻心底。
可东郊天机阁,驻地万古未改,山河不移,地界恒存,五洲众生皆知它静守中洲皇都之侧,从未迁徙隐匿。
可它并非隐于云雾,并非藏于幽谷,不是肉眼可见却难以靠近的阻隔,它立于故地,咫尺不离,却自成一方隔绝天地。
众生知其存,却无眼能观、无身能赴、无术可探,这便是天机缄默。
若说天机阁是知其处而不能近,那北郊命门,便是无生灵能够主动寻得命门弟子。
命门弟子,只有择灵,不为灵寻。
东郊空寂,天机不语;北郊无迹,命门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