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感受着四肢百骸间汩汩奔涌的磅礴生机,温润醇厚的丹气在经脉周天往复流转,将心口贯通血洞、耗竭本源带来的空洞寒凉尽数驱散。
她心里清楚,这份起死回生的造化,不是天降机缘,而是静仉晨给予自己的馈赠。
抬眼再望他满目疮痍的模样,心口骤然揪紧,她心底翻涌着万千不解,世人皆惜自身道途,视修为根基为性命根本
何以到了他这里,自身前程、肉身圆满,竟比不上她残命?
不解归不解,可少女知道此刻该做什么。
丹气充盈肉身带来两股相悖的气力拉扯。
先前气血耗竭、灵识溃散留下的虚软并未完全褪去,此刻磅礴生机填满经脉,两股力道冲撞交织,挪动身躯便泛起滞重的钝麻。
她撑着冰凉石台起身,肩头发颤,素色衣袍上未干的淡红血痕随动作轻轻晃动,脚下细碎金尘被微弱灵力拂开。
静仉晨半跪于地,独掌依旧撑着石台稳住身躯,眼前时不时漫上浓重黑翳,猝不及防下一双微凉纤细的手掌贴上他血迹斑驳的胸膛。
肌肤相触的刹那,静仉晨身形猛地一僵,残存灵识瞬间绷紧,喉间压抑不住涌上腥甜,下意识想要避让。
他一身重创,经脉尽数破损,丹田残破不堪,此刻体内肆虐的燥热戾气蛮横无序,触碰便会引发剧烈反噬,更何况是刚修复完自身、尚且虚弱的桃之夭。
桃之夭未曾退让,掌心贴住他灼烧的胸膛,眼底蒙着一层水光,执拗地摇了摇头。长睫垂落,沾着的金尘簌簌滑落。
凝神敛息,牵引体内流转不息的元婴丹气。
原本蛰伏血肉深处、只用于修补自身伤势的温润生机,顺着经脉缓缓汇聚至双臂,顺着掌心相贴之处,化作莹白柔光,渡入静仉晨伤痕遍布的躯壳。
柔和丹气涌入,瞬间撞上他体内肆意横冲的炽烈血雾,一柔一烈两股力量在经脉之中相撞。
静仉晨浑身剧烈一颤,喉间喷出一口淡红血沫,坠落在脚下金尘,晕开刺目的绯红。
可他没有挣开她的手,独臂悬在半空,终究不忍推开一片赤诚的少女,只能将所有翻涌的痛楚尽数吞咽。
渡气远非桃之夭想象那般轻松,丹气离身渡给他人,每流转一分,自身便损耗一分本源。
她本就修行浅薄,肉身根基尚未脱凡,方才心口重创掏空大半气血,全靠灵丹强行补全生机。
此刻主动分出丹气,不过片刻,便觉四肢再度泛起脱力般的虚软,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莹白丹气顺着他破损经脉四散游走,所过之处,与那股霸道焚魂的血色燥热相结合,颈间翻卷创口处灼痛感放缓。
只是这份外来丹气终究无法触及他道基深处,更不能修复早已损毁的金丹,只能短暂缓解表层皮肉与经脉的煎熬。
待丹气消散,蚀骨痛楚依旧会卷土重来。
方才渡入经脉的莹白丹气如流霞散尽,转瞬消融无踪,胸腔里那片刻安抚灼痛的温润暖意一空,焚筋蚀骨的燥热再度卷土重来,顺着破碎丹田疯狂冲撞。
静仉晨尚且来不及回味那转瞬即逝的柔和,心神骤然被身前少女的异样攥紧。
贴在他染血胸膛的一双素手,正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起初只是指节细微的哆嗦,转瞬便蔓延至整条手臂,细腻皮肉之下筋骨轻抖,像是撞见了梦魇。
魂海之中能隐隐捕捉到惶恐难安的灵息,那是她的恐惧。
静仉晨眉心骤然蹙起,眼底昏茫之中漫开几分困惑。
方才她尚且拖着孱弱身躯,执拗倾尽丹气为他分担伤痛,不过瞬息之间,怎会滋生这般浓烈到几乎压垮心志的恐惧?
他低头垂眸,想轻声询问缘由,喉间腥甜还未咽下,一道漫不经心、裹挟几分轻慢疑惑的声线,陡然自穹顶高空垂落,砸在死寂金墟之上,瞬间解开他心底疑云。
“所以是这两个家伙吗?”
桃之夭浑身一颤,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指节泛白,单薄脊背绷得笔直,长睫剧烈震颤。
淡金光幕之上,静静立着三道模糊人影,脚下无云无罡,仅凭一身强横修为踏空而立。
桃之夭望着那三道悬于天际的身影,方才渡丹带来的安稳尽数破碎,残存的灵识本能地战栗退缩。
静仉晨没有迟疑,独臂五指猛地扣向身侧悬佩的漓剑。
剑身藏于残破衣料之下,先前断臂重创、丹碎魂灼的万般痛楚压得他几乎抬不起手臂。
可此刻指尖触到冰凉剑鞘的刹那,浑身翻涌的颓靡尽数散尽,只剩孤注一掷的锋芒。
指节泛白绷紧,铮然一声清越剑鸣撕裂金墟死寂。
寒光冲破染血衣帛,漓剑脱鞘而出,三尺剑身流转着冷冽银辉,剑脊之上缠绕着无法去除的暗红诡雾。
剑身自腰间腾空出鞘的瞬间,他借着灵力托举剑身,蹬踩身下冰凉晶石石台,断臂残端皮肉撕裂。
颈侧深可见骨的创口再度崩裂,滚烫鲜血顺着脖颈泼洒而下,于半空洒落一串刺目的绯色血珠。
可他浑然无视满身撕毁般的伤痛,身形如一枝浴血孤梅,白衣破碎,血痕纵横,单手持剑横于身前。
可此刻眼中盛着的,是一道朝自己破空疾驰而来的灼目金光。
方才高空三名元婴修士言语未落的刹那,一道凝练至极的灿金杀势,轰向静仉晨心口。
这三人根本不是寻常散修,而是此前遁走的那尊元婴大能,请来的同源同门三尊元婴修士。
此刻重伤缠身、丹碎道毁的静仉晨,又如何能扛得住一尊元婴修士的随手一击。
独臂紧握漓剑,银红交映的剑光奋力撑开一线锋芒,是他碎道残躯里,最后的孤勇与倔强。
只听一声震彻金墟的轰然脆响炸裂长空!
铮——!
清脆破碎的剑鸣凄厉刺耳,那柄伴他修行数载的漓剑,竟在这道元婴金光之下,毫无抵抗之力。
坚硬剑体直接崩裂,晶莹剑骨尽数粉碎,漫天细碎的剑刃碎屑伴着零落的灵光纷飞四散。
数年相伴,朝夕相随,顷刻之间,直接被轰碎剑身。
那道霸道的鎏金金光,穿透漫天碎剑残光,贯入静仉晨的心口。
噗——
一口滚烫灼热的鲜血骤然从他喉间狂喷而出,猩红血雾漫天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