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卯时。
养心殿的烛火在晨雾中摇摇欲坠,殿内弥漫着药香与镜魄异动的焦灼气息。绵忻斜倚在榻上,心口缠着雪白的纱布,渗出的暗红血迹将纱布晕染开一片,如雪中寒梅。龙凤印记的灼痛并未因包扎而减轻,反而因心镜碎裂失去制衡,变得愈发狂暴,每一次搏动都像有无数细针在血肉中穿梭。
他手中紧攥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冰凉刺骨——这是袭击慈炯的人留下的。镜中绵忆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的影像已消散,但镜面仍残留着淡淡的金光,指尖拂过,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镜息流动。
“这不是寻常幻术。”墨烬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如纸。他胸前的伤口虽已敷药止血,但嵌入皮肉的铜镜边缘开始泛出乌黑色,如墨汁浸染,显然镜魄反噬正在加剧,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音。“此乃‘镜影留形术’的最高境界,需以活人血脉为引,在阴气最盛的时辰将影像封入镜中。镜中太子殿下神态自然,举手投足间带着孩童的纯粹,绝非伪造。”
“可志儿昨夜一直在慈宁宫,半步未曾离开。”绵忻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三名太医轮值守夜,八名嬷嬷贴身伺候,还有十二名侍卫在外殿巡逻,皆可作证。”
“所以,镜中的‘太子’并非真正的太子。”墨烬缓缓抬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而是有人以太子血脉为引,炼制出的‘镜影替身’。这替身与本体气息相通,甚至能模仿本体的神态,足以以假乱真。”
李镜倒吸一口凉气,骇然道:“替身能逼真到如此地步?难道连亲近之人都无法分辨?”
“寻常替身自然不能。”墨烬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无奈,“但若施术者手中有太子贴身之物,比如……毛发、血液、甚至常穿的衣物,便能增强血脉共鸣,让替身更具灵性。陛下请仔细回想,太子近期可曾遗失过什么贴身物件?”
绵忻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泰山之变前的那个午后。弈志为了救一只被困在火场的小猫,冲入废弃的偏殿,衣袍被烧破一角。事后清理火场时,那片烧焦的衣角却不翼而飞,当时只当是被烈火焚尽,如今想来,竟是被人暗中取走了!
“冢主在慈宁宫安插了内应。”乌雅一拳砸在旁边的桌案上,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怒,“臣这就带人彻查慈宁宫上下,挖出血脉!”
“不急。”绵忻抬手制止,眼神沉如寒潭,“若真有内应,此刻打草惊蛇,反而会让他狗急跳墙,暗中对志儿不利。眼下首要之事,是弄清腊月二十三之约的真伪,以及冢主的真正目的。”
他看向墨烬,目光带着探究:“先生可知,腊月二十三有何特殊之处?为何冢主要选在这一日举行仪式?”
“小年之夜,灶王上天,人间送旧迎新。”墨烬沉吟片刻,缓缓道,“此日阴气极盛,又逢旧年将尽、新年未至的阴阳交替之时,天地间的能量流动最为紊乱,正是借势引动镜魄的绝佳时机。若行镜魄唤醒仪式,确有事半功倍之效。但老朽始终不解,春分才是龙脉最活跃、天地灵气最充沛之时,五镜齐聚,效果远胜小年,冢主为何要提前行事?”
“除非……”绵忻眼中寒光一闪,心口的灼痛仿佛都随之加剧,“他等不及了。或者,他已集齐五面镇龙镜,无需再等春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张若澄急促的脚步声,人未进门,焦急的声音已先传来:“皇上!江南急报!那三百余名八月十五生辰者,昨夜……全部失踪了!”
“全部失踪?”绵忻霍然起身,心口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眉头紧蹙,“三百一十四人,分散在江苏、浙江、安徽三省,跨域千里,一夜之间全部失踪?”
“是。”张若澄捧着一叠厚厚的奏报,气喘吁吁地冲入殿内,脸色惨白如纸,“江苏一百七十二人,集中在苏州、扬州两地;浙江八十九人,集中在杭州、绍兴;安徽五十三人,集中在徽州府。各地官府今晨挨家挨户点卯时才发现,这些人家的门窗完好无损,屋内桌椅整齐,甚至茶杯里的茶水都还是温的,但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墨烬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可曾检查过他们家中遗留的铜镜?”
“检查了!”张若澄从袖中取出一块破碎的铜镜,递到绵忻面前,“每户人家的梳妆台上,都留下一面破碎的铜镜,所有碎片拼合起来,都是同一句话:‘腊月二十三,镜龙归位’。”
“还有这个。”他又呈上一张拓纸,纸上是一枚清晰的指纹印记——左手八螺旋,逆时针排列,与之前发现的冢主印记一模一样。
又是冢主!
绵忻盯着地图上三个失踪者集中的区域,指尖在苏州、杭州、徽州三点之间划过,脑中飞速思索。这三地皆是前明江南织造、盐政的重镇,也是……曹家当年的势力核心范围。
“曹寅。”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曹家被抄后,家产尽没入内务府,但曹家暗中培植的势力网,却未必彻底覆灭。”
乌雅恍然大悟:“皇上是说,曹家与冢组织早有勾结?”
“曹寅曾任江宁织造,表面是为皇室采办绸缎,实则暗中监管江南官场,同时为康熙爷搜集民间异闻。”绵忻回忆起翻阅过的清宫密档,“康熙爷曾密令曹寅暗中查访‘逆旋八指人’的下落,曹家因此得以接触镜秘。后来曹家被抄,表面理由是亏空公款,但康熙爷的密档中却有一句批注:‘曹氏涉镜过深,当断。’”
他看向墨烬,目光带着询问:“先生可知曹家与墨镜之间的关系?”
墨烬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沉默片刻后,艰难地点了点头:“老朽……确知一二。墨镜当年化名‘镜先生’,在江南活动时,曾长期落脚曹家。曹家在苏州有一处秘宅,专供他研究镜术。曹寅甚至……拜他为师,学习基础的镜术法门。”
难怪!曹家既是冢组织在江南的掩护,也是墨镜培养势力的据点。如今曹家虽倒,但那些潜伏在江南官场、市井中的旧部仍在,足以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掳走三百余人。
“这些人被掳去了何处?”李镜急声追问,腰间的佩刀已隐隐出鞘。
墨烬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凝神感应片刻后,猛地睁眼,指向地图上的衡山方位:“衡山!老朽能感应到,衡山祝融峰方向有强烈的镜魄波动,至少有数百人的气血正在被强行抽取,气息微弱,恐怕……”
“抽取气血?”绵忻心中一寒,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镜龙降世需要庞大的能量支撑,普通的镜魄之力远远不够。”墨烬声音沉重,带着一丝不忍,“那三百余人皆为八月十五生辰,生于月满之时,阴气纯净,是最完美的‘气血祭品’。冢主掳走他们,是要在腊月二十三以小年阴气为引,以三百人性命为祭,强行唤醒镜龙。”
“那志儿……他的镜影替身出现在镜中,又是为何?”绵忻最关心的还是儿子的安危。
“太子殿下是‘镜主血脉’,身负朱明与爱新觉罗双重皇室血脉,又曾容纳过镜魄,体质特殊,不会被用作祭品。”墨烬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但他会被用作……‘容器’。”
他看向绵忻,眼中满是痛惜:“陛下,镜龙一旦苏醒,需要一个能承载其庞大力量的肉身。太子殿下的体质是最完美的选择。冢主所做的一切——从慈宁宫纵火种下引魄,到掳走三百名生辰者,再到炼制太子镜影替身——都是为了在腊月二十三之夜,将镜龙的意识引入太子体内。”
“届时,志儿会怎样?”绵忻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轻则神智尽失,成为镜龙操控的傀儡,终生无法苏醒;重则……肉身无法承受镜龙的力量,当场崩溃,魂飞魄散。”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绵忻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滴在铜镜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陛下不可动怒!”太医急忙上前劝阻。
“无妨。”绵忻松开手,任由鲜血滴落在地,目光却变得异常坚定,“他要朕去衡山,朕便去。他要八镜魄,朕便给他。但朕有一个条件——放了志儿,放了那三百无辜百姓。”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铜镜忽然泛起金光,镜中再次浮现影像——
这次不是弈志,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窟四壁嵌满了铜镜,反射着幽冷的光芒,中央筑起一座九层镜台,台顶悬着一口青铜棺椁,棺椁上刻满了诡异的咒文。台下跪伏着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是那些失踪的八月十五生辰者,他们神情呆滞,双目空洞,如提线木偶般一动不动。
镜台前,站着一个黑衣白发的老者,左手托着一面龙纹铜镜,正是冢主墨镜。他身旁,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少年垂首而立,面容与弈志一模一样,正是那具镜影替身。
影像中,墨镜缓缓转头,仿佛透过镜子看到了绵忻,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陛下,看到了吗?这就是腊月二十三的景象。您若想救太子,想救这三百条人命,就带着八镜魄来衡山。记住,一个人来。”
“否则……”他抬手,指向台下跪伏的人群,“这三百人,还有太子,都会成为镜龙降临的祭品,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影像缓缓消散,铜镜恢复了冰冷的原样。
十一月初五,辰时。
养心殿西暖阁内,绵忻独自面对一面巨大的“观身镜”。这面铜镜是从内务府库房深处找出的古物,据说能照见人体经络与内在气息。他褪去上衣,镜中清晰地映出心口那狰狞的龙凤印记——裂痕已蔓延至整个胸膛,金红两色的纹路如活物般蠕动,每一次蠕动,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陛下,您真要独自赴约?”林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昨夜才星夜赶回京城,一身风尘仆仆,左臂的伤口处,纱布仍渗着暗红的血迹。
“必须去。”绵忻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平静却坚定,“志儿在他手中,三百无辜百姓也在他手中。朕不能让他们白白送命。”
“可这明摆着是陷阱!”林墨急步上前,眼中满是焦急,“冢主的目标是您体内的八镜魄,您只身前往,正中他下怀!一旦八镜魄被夺走,镜龙降世,天下将万劫不复!”
“朕知道是陷阱。”绵忻转过身,目光落在弟弟脸上,“所以朕需要你暗中策应。”
他铺开一张衡山地形图,指尖指向祝融峰下一处隐蔽的山谷:“这是墨烬提供的‘镜天仪’布置点。你率领三百精锐,提前三日潜入衡山,在这山谷中设伏。腊月二十三子时,若朕发出信号,你立即带人攻入镜窟,救出太子和百姓。”
“若没有信号呢?”林墨的声音带着哽咽。
“那就说明朕已失败。”绵忻看着他,一字一句,语气沉重,“届时你不要犹豫,立即用火药炸毁镜天仪——墨烬说,镜天仪的核心是一面‘母镜’,只要母镜破碎,仪式便会自行中断。”
“那您……”
“不必管朕。”绵忻打断他的话,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记住,太子的性命,比朕重要。大清的未来,比朕重要。”
林墨双目赤红,“噗通”一声跪地,哽咽道:“臣弟……领旨。”
待林墨退下,绵忻唤来李镜与乌雅:“京中之事,便交给你们二人。太后年事已高,身子虚弱,莫让她知晓内情,以免忧思成疾。若朕……未能归来,你们便辅佐摄政王,稳住朝局,保护好太子。”
“皇上!”二人同时跪地,声音带着哭腔,“臣等愿随皇上一同前往衡山!”
“不必。”绵忻扶起他们,“京中根基不能动摇。还有一事,”他从怀中取出那三块心镜碎片,递到乌雅手中,“此物虽碎,但仍残留着洪武爷的心血之力,有安抚镜魄之效。你们找最好的匠人,将其镶成一枚吊坠,待太子脱险后给他戴上,或可护他心神不受镜魄侵扰。”
乌雅含泪接过碎片,忽然想起一事,迟疑道:“皇上,墨烬先生……如何处置?他伤势沉重,又涉嫌与冢主勾结,留在京中……”
绵忻沉默了。墨烬确实疑点重重——万镜窟之变,若非他指引,自己不会贸然前往潭柘寺;心镜碎裂,也与他脱不了干系。但此刻,能对抗冢主镜术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带他来。”
墨烬被两名侍卫搀扶着进来时,已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胸口的铜镜完全变成了乌黑色,边缘的腐蚀已蔓延到脖颈,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让人闻之欲呕。
“陛下怀疑老朽?”他看着绵忻,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老朽不辩解。万镜窟确是老朽疏忽,未曾察觉冢主早已在其中动了手脚。至于心镜碎裂……那是天意。崇祯爷留下心镜时便说过,此镜只能用一次,用过即碎,无法逆转。”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缓缓展开:“这是老朽昨夜耗尽残存镜力绘制的‘破镜阵图’。腊月二十三之夜,冢主将以镜天仪为核心,引三百人气血唤醒镜龙。陛下若想破局,需在仪式开始前,破坏镜天仪的‘三枢’——天枢、地枢、人枢。”
羊皮卷上,镜天仪的结构图清晰可见,三个红点分别标注在镜台的顶部、底部和中部。
“天枢在镜台顶层,是母镜所在之处,也是镜龙意识的核心;地枢在镜台基座,是汇聚天地阴气与气血之力的阵眼;人枢……”墨烬顿了顿,目光凝重,“就是那三百名祭品所跪的方位,是气血之力的来源。破坏任意一枢,仪式都会瞬间中断,镜龙无法苏醒。”
“如何破坏?”绵忻追问。
“天枢需以八镜魄之力正面击碎母镜;地枢需以纯阳之血污染阵眼,阻断阴气汇聚;人枢……”墨烬看向绵忻,“需陛下以天子之威,唤醒那些被镜术迷惑的祭品——他们并非完全失去神智,只是心神被禁锢,若听到真龙天子的喝令,或许能挣脱控制,自行溃散。”
绵忻仔细记下要点,又问:“先生伤势如此沉重,如何能撑到腊月二十三?”
“镜魄反噬,命不久矣。”墨烬惨然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但老朽会以残存的镜力吊住性命,在腊月二十三前赶到衡山。届时,老朽会以自身为引,牵制一部分镜天仪的力量,助陛下一臂之力。”
“为何要帮朕?”绵忻直视着他,目光锐利,“你与墨镜是兄弟,与朱家有渊源,为何要助朕这个爱新觉罗的皇帝?”
“因为慈炯。”墨烬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孩子虽非老朽亲生,但三百年相伴,早已如父子一般。他被冢主掳走,囚于青铜棺椁之中,日夜承受镜魄侵蚀之苦,老朽……必须救他。”
他挣扎着跪下,声音嘶哑:“陛下,老朽一生为执念所困,为了完成洪武爷的遗愿,做了许多错事,害了许多人。但这一次,老朽想做个对的选择。求陛下……给老朽一个赎罪的机会。”
绵忻扶起他,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朕信你这一次。”
十一月初十,夜。
养心殿暗室,烛火如豆。绵忻独自盘膝而坐,闭目凝神。距离腊月二十三只剩十三天,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完全掌控体内的八镜魄——至少,要能自由调用八德之力,才有与冢主、镜龙抗衡的资本。
意识海中,八道信念虚影比以往更加凝实。徐达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如松;常遇春挽弓搭箭,眼神锐利如鹰;刘基手持羽扇,面容沉静如水;其余诸将或肃立,或沉思,不再是以往争吵不休的模样,而是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静静等待着统帅的号令。
“诸卿。”绵忻在心中默念,“腊月二十三之战,关乎太子性命,关乎三百无辜生民,更关乎天下安稳。朕需要你们的力量,与朕一同破局。”
八道虚影齐齐躬身,声音洪亮如雷:“臣等愿为陛下效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是效死,是求生。”绵忻摇头,“为那些无辜者求生,为这天下求生,也为我们自己求生。”
他运转心法,引导着体内的镜魄之力。八股暖流从心口涌出,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温润而平和。这一次,镜魄之力不再狂暴失控,而是温顺如臂使指,流转间,龙凤印记的灼痛渐渐消退,蔓延的裂痕也开始缓慢愈合。
但就在功行圆满,八镜魄之力即将完全融合的刹那,异变突生!
心口印记中,那道被心镜碎片划破的“碎己”伤痕,突然爆发刺目的血光!血光之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浮现——头戴十二旒冠,身着明黄龙袍,面容与绵忻有七分相似,但眼神空洞如深渊,毫无生气。
镜龙虚影!
“你终于来了。”虚影开口,声音如万镜齐鸣,震得意识海嗡嗡作响,“本座等你很久了。”
绵忻强定心神,直视着虚影:“你就是镜龙?三百年前被镇龙镜封印的存在?”
“镜龙?那只是凡人为本座取的俗名。”虚影轻笑,声音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慢,“本座是‘镜天’意志的化身,是这世间一切镜魄的主宰。三百年了,本座终于等到一个合适的宿主——八德归位,龙凤同体,你比朱慈炯那个废物强多了。”
“你想占据朕的身体,降临人世?”
“不是占据,是融合。”虚影张开双臂,周身散发出磅礴的威压,“与本座融合,你将拥有驾驭九州龙脉、重塑山河的无上力量。届时,大清算什么?天下都是你的!那些污秽不堪的凡人,那些腐朽堕落的世道,统统可以重铸成完美无瑕的镜中世界,永恒不朽!”
“朕拒绝。”绵忻语气坚定,毫无动摇。
“拒绝?”虚影冷笑,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你的儿子在本座手中,那三百条人命在本座手中,就连你体内的八镜魄,也早已烙下本座的印记。腊月二十三,无论你来不来衡山,本座都会降临。区别只在于……你是自愿成为本座的一部分,尊享永恒;还是被本座强行吞噬,魂飞魄散。”
话音未落,虚影猛地扑向绵忻的意识核心!
“护驾!”徐达虚影手持长枪,率先上前阻拦;常遇春张弓搭箭,射出一道金色箭芒;刘基掷出八卦阵图,化作一道屏障。八道信念虚影齐齐发力,与镜龙虚影战作一团!
意识海中天翻地覆,巨浪滔天。绵忻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裂,镜龙的意志如毒蛇般钻入每一个念头,试图操控他的神智。
“皇阿玛……”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个稚嫩的声音穿透意识的混沌,如清泉般流入心田。
是弈志!现实中,孩子不知何时挣脱了嬷嬷的看护,跑到了暗室外,正隔着门板小声呼唤:“皇阿玛,您在里面吗?志儿……做了个噩梦,梦见皇阿玛不见了。”
这一声呼唤,如同一道惊雷,让绵忻的意识陡然清醒!八道信念虚影光芒大盛,合力将镜龙虚影逼退数步!
“父子连心……可恨!”镜龙虚影不甘地嘶吼,声音中满是怨毒,“但没用的!腊月二十三,本座会让你们父子……在镜中永远团聚!”
虚影渐渐消散,意识海恢复平静。
绵忻猛地睁眼,大汗淋漓,衣衫已完全湿透。他冲出门,一把将门外的弈志搂入怀中:“志儿,你怎么来了?外面冷,快回屋。”
孩子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带着哭腔:“志儿想皇阿玛了。皇阿玛,您别去那个黑地方好不好?志儿怕再也见不到您了。”
绵忻心中一痛,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柔声道:“皇阿玛答应你,一定会回来。等皇阿玛回来,就带你去放风筝,去御花园看牡丹,好不好?”
十一月十五,衡山脚下密林。
林墨率领的三百精锐已潜伏三日。他们伪装成猎户、樵夫、行商,分散在祝融峰周围的山林中,布下天罗地网。暗哨传回消息:山中确有大规模人员活动,每日都有黑衣人以采药、修路为名,运送大量铜器、木材上山,戒备森严,生人勿近。
“王爷,您看这个。”一名暗卫手持一块沾血的碎布,快步走到林墨面前,“在山涧下游发现的,应该是从山上扔下来的,上面有镜粉的痕迹。”
碎布是寻常百姓穿的粗棉布,但血迹中混着细微的金色粉末——正是镜粉!
“还有这个。”另一名暗卫递上一枚铜钱,铜钱边缘磨损严重,但背面刻着奇怪的纹路,“在溪流中捞到的,被一块石头包裹着,像是……某种信物。”
林墨接过铜钱,借着林间的微光仔细查看,脸色骤然一变。铜钱背面,用极细的线条刻着一幅微缩地图,正是祝融峰地下镜窟的布局图,镜天仪的位置、三枢的所在,标注得一清二楚!而在地图的边缘,还有一行小字:
“腊月二十三,子时三刻,镜龙出。欲救太子,先破人枢——祭品中有内应,左臂系红绳者为号。”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这是谁送的?”林墨急声追问,心中满是疑惑。
“不知。”暗卫摇头,“铜钱是裹在一块巨石里,从上游漂下来的,周围没有任何人影。”
上游?正是祝融峰镜天仪所在的方向。
所以,那些被掳走的祭品中,有人并未完全被控制,正在暗中传递消息?
林墨握紧手中的铜钱,望向云雾缭绕的祝融峰巅,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皇兄,您看到了吗?我们并非毫无胜算,这场仗,我们还有机会!
而此刻,祝融峰地底镜窟中。
三百名八月十五生辰者跪伏在镜台下,神情呆滞,双目空洞,如同一尊尊木偶。但在人群的边缘,一个瘦弱的少年悄悄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左臂衣袖中,一截鲜红的细绳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掠过镜台顶层那口紧闭的青铜棺椁,棺椁内,慈炯仍在昏迷,眉头紧蹙,似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再看向镜台前,那个与弈志一模一样的镜影替身,正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眼神空洞,毫无生气。
少年咬了咬牙,将袖中的红绳又往里塞了塞,低下头,重新恢复了呆滞的模样。
快了……就快到腊月二十三了。
还有八天。
镜龙降世的倒计时已然开启,衡山之巅的风暴正在酝酿。内应是谁?他为何要帮助绵忻?镜窟深处还藏着多少秘密?这场关乎天下苍生的决战,终将在小年之夜,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