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十三的嘴唇微微颤动,声音细若游丝。谢珩连忙俯身,将耳朵凑近。
“信……在书房第三格……你娘留的……”
话未说完,他便昏死过去。
谢珩直起身子,手中仍握着他的手腕。冷十三的手冰凉如霜,脉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青瓷瓶,药水在光线下泛着暗紫色,沉甸甸的,仿佛凝着血色。
“春桃。”他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春桃立刻上前,“在。”
“把这药分成五份,装进小瓶。你亲自交给三名暗卫,每人一瓶。让他们去左坡、中营、右林。凡有被咬伤者,立刻将药喷于面部,伤口周围也要覆盖。”
春桃接过瓶子,指尖微颤,“是。”
“另外,让医官取少许药液兑水,制成喷雾,分发给轻伤将士自行使用。动作要快。”
“明白。”
她转身欲走,谢珩又唤住她:“不准任何人靠近医帐,不得喧哗。”
春桃点头,掀帘而出。
外头天色灰蒙,火势已熄,只余几处残烟袅袅。远处仍有打斗声,却远不如先前激烈。谢珩走出医帐,抬眼望向鼓台。
“来人!”
一名亲卫疾步奔来。
“上鼓台,击鼓三声。传令全军——解药已至,暂避正面交锋,优先救治中毒之人。死士若清醒,不可杀,集中收押。”
亲卫领命而去。
谢珩立于医帐之外,静看战场。风中弥漫着焦糊的气息,地上遍布血迹、断刃与尸首。他沉默伫立,一言不发。
片刻后,鼓声响起。
咚——咚——咚——
三声鼓响,清晰而有力。
前线义军闻声即退,依令行事。数队骑兵自两翼突进,封锁敌军退路。
左坡处,一名死士正疯狂砍杀同袍,双目赤红,吼声如兽。忽而一支箭钉在其脚前。他猛然抬头,只见一名暗卫手持小瓷瓶,轻轻晃了晃。
下一瞬,药雾喷出,扑面而来。
那人身体一僵,眼神渐变。他低头望着手中的刀,又看向地上受伤的同伴,忽然丢下兵刃,跪地抱头痛哭。
中营一方,三名死士围攻一名将领,胜负将分。忽有一队轻伤士兵冲上前来,手持喷雾器,接连喷洒数次。
药雾弥漫,三人动作迟缓。其中一人抬头,看清眼前之人面容,脸色骤变,扑通跪地:“将军……我……我杀了谁?”
将领未语,只挥手示意部下将其捆绑。
右林深处,七八名死士仍在肆意挥砍。一队骑兵悄然包抄,远远喷出药雾。雾气飘散,死士们逐一停下动作,眼神由浑浊转为清明。有人当场呕吐,有人蹲地抱头,有人跪地磕头,反复喃喃:“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北狄指挥官立于高坡之上,见死士尽数失控,面色铁青。他拔刀怒吼:“集合!列队!杀出去!”
然而下方混乱不堪,无人听令。部分死士清醒后反戈相向,高喊“是他们下的毒”;其余义军趁势反击,三面合围而来。
指挥官欲逃,刚翻身上马,一支冷箭贯穿肩头。他跌落尘埃,尚未爬起,已被义军团团围住。
魏长忠藏身林后,身边仅剩十余残兵。听闻前线溃败,立即下令撤退。
“走!从西谷绕回!”
一行人方出林间,迎面撞上一队骑兵。为首的正是谢珩,手执判官笔,身后二十精锐肃然而立。
魏长忠脸色大变,转身就逃。谢珩策马上前,一鞭抽中其背。魏长忠扑倒在地,挣扎欲起。谢珩跃下马背,一脚踩住他脖颈。
“你主子在哪?”他问。
魏长忠不答,咳出一口鲜血。
谢珩不再多言,抬手示意,“押回去,关进囚车。”
属下将魏长忠拖走。谢珩静立片刻,目光扫过战场。义军正在反攻,北狄残部四散奔逃,不少人跪地请降。
赢了。
他没有笑,也未曾松一口气,转身朝医帐走去。
薛明蕙始终坐在医帐外的小凳上,面前矮桌摆着药粉与一本册子。她低头书写,手边是春桃送来的用药记录。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了头。
谢珩走到她身旁,低声问:“他怎么样?”
薛明蕙合上册子,“医官说心脉极弱,全靠银针吊着。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谢珩掀帘入帐,走向冷十三。他仍躺在蒲团上,面色苍白,唇泛紫黑,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谢珩蹲下,握住他的手。
依旧冰冷。
但他忽然察觉,冷十三的指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谢珩猛地抬头,“医官!他动了!”
医官快步上前探脉,“气息虽弱,却比先前稳了些。或许……还有救。”
谢珩未语,只将冷十三的手缓缓塞入自己袖中,以体温相暖。
外面传来欢呼。
义军聚集山坡,有人高举兵器,有人拍打同伴肩膀,有人跪地叩首。他们活下来了,胜了。
可医帐这边,无人展颜。
春桃立于帐外,手中握着收回的空药瓶。她凝视瓶底残留的药痕,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入帐内。
“小姐,”她压低声音,“我分药时发现瓶底刻着一行小字,像是用针划的。”
薛明蕙抬眼,“什么字?”
“‘血尽则亡,七日为期’。”
两人同时望向冷十三。
他静静躺着,毫无知觉。
薛明蕙缓缓垂眸,从袖中抽出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帕上带血,她并未展开细看,直接将其塞进药箱最底层。
谢珩一直守着冷十三,手未曾松开。他凝视那张脸,忽然低声道:“你要是死了,以后谁还给我画王八?”
帐内寂静无声。
风从缝隙吹入,掀起角落一张药方纸。纸页翻动一下,又静静停住。
冷十三的左手,食指极轻微地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