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十三的手垂在蒲团旁,指尖微微颤动。谢珩立刻察觉,迅速托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道:“撑住,别睡。”
春桃端来一碗温水,用布蘸湿后轻轻擦拭冷十三的额头。他眼皮微抖,睁开一条缝,目光先落在谢珩脸上,又缓缓移向薛明蕙。
“还没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薛明蕙靠着药箱,轻轻点头:“我知道你不会死。”
冷十三嘴角抽动了一下,似想笑,却溢出一缕血丝。他抬起手,缓缓摸向左眼的眼罩。谢珩伸手欲帮,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自己揭下了眼罩。
那道用墨画的王八仍在眼皮上,歪斜模糊,颜色早已褪淡。冷十三望着它,低声说:“五岁那年,你在花园里用炭笔画的。你说谁敢碰,就砍谁的手。”
谢珩喉头一紧,没有作声。
“后来我戴这个,不是为了遮伤。”他顿了顿,“是为了护着它。”
帐中一片寂静。外面的火势小了些,但仍传来零星的打斗声与兵刃相击的响动。
冷十三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更轻:“我不是杀手……我是你娘的人。”
谢珩身子一僵,坐直了身体。
“长公主从雪地里把我抱回去时,我才六岁。她没问我的名字,只说‘这孩子眼睛干净’。后来我成了她第一个暗卫,代号十三。”
他说话断续,每句都极费力气。
“十二年前,北狄奸细混入边军,偷走三道防线图。她派我去查。我在狼牙寨待了半年,抓住一个送信的百夫长,顺藤摸瓜,查到朝中有内应。”
薛明蕙听得专注,连咳嗽都强忍着咽下。
“我传了消息回去,等援兵。可来的不是援兵,是一队黑甲人。他们认不出我——我已换了面容。但他们杀了我带回的证人,还放火烧营。”
“我没死。”他喘了口气,“我躲进山洞活了下来。但我不能回去。”
“成国公府登报道我叛变,朝廷下令通缉。我的画像贴满城门,悬赏千金。没人信我还活着,也没人信我是清白的。”
谢珩拳头渐渐攥紧。
“我只能藏起来。在鬼市接任务,杀人换情报。一年又一年,只为找出那个出卖我的人。”
他看向薛明蕙。
“五年前冬天,我在慈恩寺外看见你。”
薛明蕙一怔。
“那天谢珩喝醉了,倒在街角。几个乞丐抢他腰间的玉佩,无人理会。你冒雨跑过去,把披风盖在他身上。你还拿出一块帕子,替他擦脸。”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块帕子上有血。你咳了一声,血点落在他脸上,又被你轻轻擦去。”
帐中静得落针可闻。
“那一刻我知道,这个人还有人愿意护。”他看着谢珩,“所以我也能继续护。”
谢珩低头,手指摩挲着判官笔的边缘。
“后来你娶了她。”冷十三缓缓道,“我就跟在暗处。你被人下毒那次,是我换了茶壶。她在院子里摔那一跤,是我打偏了刺客的刀。你们去江南途中遇伏,也是我提前烧了桥。”
薛明蕙轻轻吸了口气。
“我不求你知道。”他声音越来越弱,“我只是不想让她白救我一次。”
谢珩抬头:“为什么现在才说?”
“以前不说,是因为还能动。”他勉强扯了下嘴角,“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瓶。瓶身泛着微光,内盛紫黑色药液。
“解药。”他说,“七次放血炼成。给前线的人喷在脸上,或混水洒开,半个时辰内蛊毒可退。”
谢珩双手接过,瓶子沉甸甸的。
“你不准死。”他说,“你是我的人,我不放你走。”
冷十三未语。手缓缓滑落,搭在蒲团上,指尖仍在微动。
薛明蕙挪近一些,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脉搏跳得极慢,一下一下,仿佛随时会停。
“你还记得春桃剪绳子那次吗?”她忽然轻声道,“我哥哥被绑在柴房,绳子绕了许多圈。她用剪刀一点点磨,磨了两个时辰。手都磨破了。”
冷十三眼皮轻颤。
“她说,只要不断,就能剪开。”薛明蕙声音很轻,“你现在也别断。”
冷十三未言。但他抬起左手,极轻地碰了碰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
只一下。
然后他望向谢珩。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他说,“三年前你在醉仙楼被人撞翻酒杯,那人袖中藏着毒针。我没当场杀他,是想追查幕后主使。”
谢珩皱眉:“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他第二天死了。”冷十三声音微弱,“死在自家井里,脖子上有勒痕。是魏长忠灭口。”
谢珩眼神骤冷。
“所以我确认了一件事。”冷十三低声道,“他们怕你醒。”
外面传来脚步声。春桃起身掀帘,两名暗卫在外低声禀报。
“右坡的火快扑灭了,死士倒了一片。剩下几个逃进林子,正在追。”
“中军鼓台安全,粮草只烧了半车。”
“左翼清理完毕,抓了八个俘虏,正在审讯。”
春桃点头,放下帘子。
冷十三听着,嘴唇微动:“我……还能听见。”
谢珩俯身:“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能听见。”他重复一遍,“心跳,脚步,说话。我能听见很多事。”
他顿了顿:“你书房第三格暗柜里有一封信,我没动。是你娘留下的。她说,若有一天你开始问边防之事,就把信交给你。”
谢珩猛然抬眼。
“我一直没给,是因为你还没问。”冷十三闭上眼,“现在,你可以看了。”
他呼吸渐浅,胸口起伏微弱。
谢珩一把抓住他肩膀:“你给我撑住!医官马上就到,你能活!”
冷十三未睁眼。手缓缓垂下。
就在此刻,他的左手突然抬起,攥住谢珩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极稳。
“别回头。”他说,“往前走就行。”
话音落下,手松开了。
谢珩坐在原地未动。冷十三躺在蒲团上,面色灰败,唇色发青,呼吸几不可察。
春桃探了探鼻息,低声说:“还有气,但很弱。”
薛明蕙摸了摸袖中的帕子。血迹早已干涸。她按了按胸口,压下那一阵闷痛。
谢珩低头看着手中的青瓷瓶。药液在光下泛着暗紫,如夜色般深沉。
他站起身,将瓶子交给春桃:“送去前线,让所有受伤之人闻一遍。尤其是被咬伤的。”
春桃接过,快步走出医帐。
帐中只剩三人。
谢珩重新坐下,握起冷十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十指紧扣,掌心始终未松。
薛明蕙靠在药箱上,轻声道:“他会好。”
谢珩未看她,只低语:“你说得对,善念会有回响。”
她没再说话,只是将手覆在心口,轻轻压着。
帐外火光未熄,但打斗声已远。风拂进来,吹动角落的药包,纸页微微翻动。
冷十三的指尖忽然又动了一下。
谢珩立刻俯身靠近。
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呼吸。
然后他看见,冷十三的嘴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