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十三立在主帐门口,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探子刚走,带来的消息让营中气氛愈发紧绷。北狄的队伍已进入三十里谷道,前锋距营地不过两个时辰马程。
谢珩坐在桌前,指尖紧扣地图边缘。他没有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火油搬完了?”
“搬完了,藏在坡下三个坑里,上面覆了土和枯叶。”冷十三答得干脆,“弓手也已就位,右坡林子里埋了两队,左翼留了一队虚张声势。”
谢珩微微颔首,终于抬眼望向旁边的软榻。薛明蕙靠在那里,身上盖着狐裘,脸色比先前稍好些,呼吸却依旧微弱。她一只手藏在袖中,另一只搭在膝上,指尖隐隐发颤。
他起身走过去,蹲下身与她平视。“还能撑住吗?”
她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让我看看地形图。”
谢珩将地图递过去。她伸手去接,指尖一抖,纸页几乎滑落。他伸手扶了一把,未言语,也没收回手。
她低头看图,眉心渐渐蹙起。忽然胸口一闷,喉间泛热,她侧过脸,一口血咳在帕子上。那帕子早已陈旧,边角磨损,布满斑驳血迹。
冷十三看见,立刻上前一步。谢珩抬手制止。
薛明蕙恍若未觉,只盯着帕上的血痕。血珠顺着旧迹蔓延,竟与某些纹路重合。她闭目,脑海中浮现一幅画面:敌军列阵于左,旌旗招展,似为主攻方向;而右侧山坡雾气升腾,一队黑衣人悄然逼近,手持火铳,领头者戴着鹿皮手套,腰间悬着拂尘。
她喘息片刻,睁眼道:“他们不会从左边来。主攻在右,带火铳,趁雾夜袭。时间是半夜。”
谢珩凝视她。“你能确定?”
“我能。”她声音轻细,却坚定,“那拿拂尘的人,是魏长忠的心腹,他会亲自带队。”
冷十三转身欲出。“我去调人,加强右坡防守。”
“别轻举妄动。”薛明蕙叫住他,“此时换防,易被察觉。照常轮岗,只悄悄将弓手调至右坡林中。再派两人守在坡顶那棵歪松下,见信号即放箭。”
谢珩已在地图上迅速标注几处位置。“轻骑绕后,等敌军行至半道再截其退路。一旦火铳响,前排盾兵立刻伏地,后排弓手上前压制。”
冷十三听完,点头离去传令。
帐内只剩二人。谢珩坐下,拿起她手中的帕子看了一眼,又轻轻放回她掌心。
“你不能再用了。”他说。
“我知道。”她低语,“可我不说,谁来说?”
他不再劝。脚步声响起,一队将领陆续进帐,分列两旁。谢珩起身,将部署讲明。众人领命,依次退出。
主帐重归寂静。
薛明蕙闭目,额上渗出冷汗。她想把帕子塞进袖中,手却使不上力。帕角垂落,露出一角血痕,像是一句未写完的话。
谢珩走近,替她掖紧被角。“睡一会儿吧。”
她摇头。“我得等消息。”
话音未落,帐帘掀开。一名暗卫押着个小校进来,推跪于地。
“将军,此人正在军械库撬火油桶。”
谢珩扫了那人一眼,未语。
冷十三步入,手中握着一根细银针。“是他自己开口,还是我们动手?”
小校咬牙不言。
谢珩坐下,语气平静:“让他尝尝针刑。”
冷十三上前,一手扣住其腕,另一手将银针刺入掌心。那人猛吸一口气,肩背绷紧。
“说不说?”冷十三问。
小校死死咬牙,额上青筋暴起。
第三针落下,他终于开口:“魏长忠答应给我五十两金子……让我在总攻时点火,烧粮草堆。”
“还有谁?”
“炊事营两个,哨岗一个……开战时他们会放烟火为号,引大军直扑中军。”
谢珩听完,对冷十三道:“去抓人,别惊动他人。先关进囚帐,口令换成‘霜降’与‘断虹’,旧令作废。”
冷十三领命而去。
帐中再度安静。薛明蕙一直听着,此刻缓缓睁眼。“你不杀他?”
“杀了就没用了。”谢珩看着她,“既然他们要里应外合,那就让他们合到底。等信号一出,反是我们动手之时。”
她明白了,嘴角微动,终未笑出。
天色渐暗,风势愈烈。一名探子奔入禀报:“前锋已入二十里谷道,速度未减。”
谢珩点头,下令:“全军熄火,禁止喧哗。士兵披灰布伪装,原地待命。”
命令传下,营地顷刻沉寂。连伤员也被转移至后山岩洞,仅余几名眼线守在外帐。
薛明蕙倚在榻上,忽觉寒意侵体。她想拉紧被子,手臂却无力抬起。谢珩察觉,走来亲手将狐裘裹紧。
“你去指挥吧,我没事。”
“我不走。”他说,“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她不再推拒。闭目试图清醒,可思绪纷乱,眼前仍浮现血影:火光冲天,有人倒下,还有一个穿四爪蟒袍的男人立于高处冷笑。
她猛然睁眼,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帕子,以指蘸唇边鲜血,写下几字:寅时三刻,雾浓,右坡先动。
写毕递给谢珩。
他看完,未语,走向炉边将帕子投入火中。火焰一闪,字迹化为灰烬。
“我知道了。”他说。
随即走到帐口,低声下令:“传令下去,寅时整,全员准备。听第一声鸟叫,便是动手信号。”
外面传来轻应之声。
他回到桌前,静立沙盘前,目光如铁。
薛明蕙望着他的背影,忽觉一阵晕眩。她抬手掩口,又一口血涌出,顺指缝流下。她不出声,只偏过头,不愿让他听见。
但冷十三刚回,一眼便看见她手上的血。
他快步进来,压低声音:“小姐!”
谢珩回头,几步冲至榻前。她已半昏,面色惨白,唇间尽是血迹。
“药呢?”他问冷十三。
“刚熬好,还未凉透。”
“拿来。”
冷十三端来药碗。谢珩扶起她,一手托住后颈,一手喂药。她牙关紧闭,不肯吞咽。
他捏开她下巴,声音微颤:“咽下去。”
她终于吞下一口,药汁顺着嘴角淌下。他用袖子擦去,继续喂。
喂至一半,她忽然抓住他手腕,力气不大,却极紧。
她睁开眼,眼神模糊,却死死盯住他。
“听着……”她气息极轻,“他们……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抓活的……”
谢珩一怔。
“你说什么?”
她未再重复,手一松,整个人软倒下去。
谢珩抱着她,未动。冷十三立在一旁,脸色阴沉。
片刻后,谢珩轻轻将她放回榻上,为她盖好被子。
他站起身,走向帐口,望向漆黑山坡。
风卷旗猎猎作响。
他回头,对冷十三道:“通知所有队长,一旦开战,优先护送明蕙撤离。若敌军意图生擒,她绝不能留在前线。”
冷十三问:“往哪个方向撤?”
谢珩沉默片刻。“后山老庙。那里有条密道通外谷。”
“那你呢?”
“我留下。”他说,“我要让他们知道,想抓人,就得拿命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