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星系正面战场。
战役节奏已经完全进入了太空版的阵地战模式,双方在行星轨道与小行星带之间反复拉锯。
公司用数千万无人战斗单位构建的防线没有被虫群推垮,虫群也从未被防线的火力彻底击退。
每往前推进一步都需要付出代价,每一道防线背后都有预备队。
几乎没有哪一天真能称得上安静。
每隔几个小时,虫群就会以由巢穴虫融合构成的太空虫穴为集结点,对着防线发起新一轮冲击。
太空虫穴本身就是个麻烦,而且是个没办法远程快速摧毁的麻烦。
十几只巢穴虫在真空中彼此纠缠融合,外壳相互咬合,最终拼成一个直径数百甚至上千公里的不规则球体。
球体表面密布着蜂巢状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能不断涌出新的虫子。
太空虫穴本身不直接参与冲锋,它躲在虫群后方缓慢漂移,一边吸收战场上漂浮的虫族尸体和碎片,一边将它们重新消化成孵化新虫子的原料。
云骑军已经分了不少火力专门摧毁散落的虫子残骸,防线上专门编组了一批负责战场清理的无人机编队,任务就是跟着每一波攻击的尾迹,将漂浮在真空中的虫族碎片尽可能多地烧干净。
但虫群的冲锋密度太高了,数量也太多了。
每次冲击进行的同时,就会有大批的虫子开始清理,速度比清理编队也慢不了多少,至少八成以上的残骸会被拖回虫穴。
更糟的是,虫群已经开始适应用金属填补物资空缺。
最新的战报分析显示,在第十天之后孵化的虫族个体中,甲壳成分出现了明显的金属元素掺杂。
铁、钛、铝、铜......这些元素不是从生物质中提取的,而是从被击毁的无人机残骸和动能丹药的碎片中吸收的。
虫巢体消化金属的效率极低,大约只有消化有机物的几十分之一,但大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金属碎片。
这种新孵化的金属化虫族和标准个体相差并不大,但是能量武器的致死剂量提高了不止一点,已经开始在基层造成更多麻烦。
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战线对实体弹药的需求开始增加。
景元站在重型指挥舰的舰桥上,面前的全息星图实时更新着防线各节点的交战状态。
星图上,虫群的红色光点从安卡星系外围持续向内渗透,云骑军的蓝色光点以行星轨道为依托层层阻截,双方的接触线在星图上扭成一条不断抖动的曲线。
按照原定计划,这种阵地战的目的是将虫群钉死在安卡星系,不让它们越过防线进入银河系内侧。
不求速胜,只求在一个可控的战场内持续消耗虫群兵力。即使虫群有了一些适应性进化,也无法对整体局势造成影响。
但现在这个计划遇到了问题。
不是安卡星系这边的问题,是外面。
飞霄的曜青舰队在两天前通过星桥返回银河系。
按照原定时间表,她应该在通过星桥后全速赶往安卡星系,从侧翼对虫群主力形成夹击。
但飞霄没有继续前进,因为她的舰队在星桥出口附近探测到了新的虫群信号。
是一支从仙女座方向过来的规模庞大、编队完整,且正在以稳定速度向银河系内移动的虫群主力级编队。
数量和位置都很明确,绝对是增援。
飞霄的投影出现在瀚海号舰桥上时,她背后的舰桥窗外还能看到星桥残余的能量光晕。
她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事情的严重性我就不多说了。景元,我的人已经在星桥出口附近的星系就地展开防线,但以我目前能用的兵力挡不了太久。”
“这支增援虫群的规模至少千万级以上,不过我总觉得这不是全部。”
“如果放它们进入安卡星系与现有虫群主力会合,这道防线绝对会超载,安卡星系的整体防御质量阈值绝对会被击穿。”
“到那时候将会有更多的虫子从正面突破,穿过防线进入银河系内部。”
景元看着星图上飞霄标记的那片新出现的红色区域,没有说话。
飞霄也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景元考虑了大约十秒后开了口。
“就地阻击,能拖多久是多久。我立刻安排域援军前往你处,物资运输渠道三天内构建完成。”
飞霄点了点头,切断了通讯。
景元抬起一只手,在星图上连续标记了三个位置。
银河系边缘、安卡星系外围和东联边境,然后用手指从这三个位置各自拉出一道线,汇聚在同一个方向上。
“如果这批虫子涌进来的话,”他放下手,“那就不是安卡星系的问题了。”
“它们会从几十个不同的方向散开,找个偏僻的星球繁殖,然后银河系必将遍地烽火。”
“到那时候,只怕是只能够兵对兵,将对将了。”
在东联国防部,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另一场会议也在进行。
密室的面积不大,装修保持了国防部一贯的极简风格。
灰色的吸音墙壁,冷白色的照明,一张长条形会议桌,桌上没有全息投影设备,只有一台小型加密通讯终端。
参与会议的人不多,六个人。
内容也简单,就是对于之前下面报上来的有关丰饶血肉决议的讨论。
门外不设秘书,通讯终端处于物理断网状态,会议内容不记录,不存档,不对外发布。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卢医星送来的丰饶血肉研究报告,右边是军事情报部门最新的虫群动向评估。
评估报告是公司三小时前发来的,飞霄预警的那支增援虫群的预计行进路线被标红了。
“公司很强,这个基本条件我就不再花时间强调了。”
“安卡星系打了这么久,前线的战况我们每天也都能收到,结论是什么?结论是强如公司也只能打持久战。”
“他们可以稳稳地打持久战不落下风,甚至可以一直消耗下去,但我们不行。”
说话之人将手按在虫群动向评估上,目光扫过在场的五个人。
“之前的报告里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我们在资源的获取和储备上,距离公司还是有着不小的距离。”
“银河市场没有波动,很大原因就是,目前的战争几乎是琥珀王一人自掏腰包来维持的。”
“他可以这么干,但我们是没这个条件的。”
“最关键的是,我们东联作为银河系已知文明中最强大的主权国家,在虫群这个威胁面前,有足够高的个子成为那个先挨砸的。”
他的语气没有加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安静到极点的空气里。
“飞霄将军预警的那支虫群援军已经在路上了,我相信他们会尽最大努力拦住虫群。”
“但我可以肯定,天下没有固若金汤的防线。”
“如果它们涌入银河系,我们作为最显眼的目标,必然首当其冲。西天门舰队在之前和巨真蛰虫的交手,诸位都看过报告了。”
在座的所有人当然都看过了,报告里的数据他们也都心里有数。
东联目前登记在册的所有命途行者中,具备实战能力的中阶及以上行者不超过百人。
其中能够有效对抗巨真蛰虫的,大概只有半数。
这个数字在面对普通虫族个体时可以成为几乎等同战争堡垒的火力点,但一旦面对巨真蛰虫或更高等级的虫群核心战斗个体,灭杀效率将骤降至警戒线以下。”
“普通武器可以打伤可以干扰可以压制虫群,但杀不干净,子虫的碎片依然可能重新组合存活。”
“唯一能够彻底灭杀它们的手段,除去用火焰焚尽一切外就只有命途能量,况且火焰也不是百分百保险的。”
“我不否认公司警告过我们的风险,也不否认蓬莱堂事件的教训。”另一个接过话头,“但现实是,我们的命途行者数量不到三位数,公司也不可能把他们的命途行者分给我们用。”
“在可以确定虫群必然漏过放线的前提下,我们必须靠自己来拦住那些从裂缝里漏出来的麻烦。”
“这就是我们面对的问题,我们需要时间窗口。”第三人平静的说着,“要么在虫群突破之前找到替代方案,要么拿我们战士的生命去填一个巨大的窟窿。”
“我理解时间窗口的问题,但我们必须直面这个问题,那就是丰饶命途具有不可控性。”
“上个月发生在白云星的案例已经证明,丰饶力量对人体和心智的扭曲具有极强的传染性,而且这种传染不依赖物理接触。”
“那种不人不鬼的怪物不仅难杀,更是可以感染正常人。”
“如果我们把丰饶血肉做成武器,谁能保证使用这些武器的士兵不会成为下一个受害人?甚至更严重的情况,谁能保证我们在战场上释放的丰饶力量不会反过来污染我们的舰队,污染我们自己的星球?”
“还有,大家别忘了,军队内的命途行者当初是上报过的,我们的宇宙里,存在一个巡猎星神!”
“就是公司的仙舟舰队口中的那个帝弓司命!”
“我们的行为,会不会招致巡猎星神的敌视?这个问题有多少人想过?”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一小段时间。
在座的几人没有直接回答。
坐在上位处的一人转向一直没有开口的军方最高层将官:“你们是最终要在战场上直接面对虫群的人,你们怎么说?”
“我不信任丰饶命途。”那人放下数据板,“任何一个见过蓬莱堂内部影像的人都不会信任它。”
“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安卡星系溢出,如果我需要面对巨真蛰虫级别的虫群而没有足够的手段来解决问题,我的舰队就会出现不应该出现的伤亡。作为指挥官,我无法接受这种局面。”
会议从深夜持续到第二天,最终没有给出非黑即白的结论。
卢医星上的研究基地收到了命令,西天门舰队也收到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