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墨点没有消失。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它还在我的食指指腹上,大小、颜色、位置都与昨天一模一样。我试着用肥皂搓洗,用酒精擦拭,用小刀轻轻刮掉表皮墨点消失了半秒钟,然后重新出现,连形状都没有任何改变。
好像它决定了我拥有它。
我穿衣服的时候尽量不去想这件事,但当我系扣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用左手做完了所有的事情。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保持着那个姿势。
一只懒散的手。一只等待的手。
我把它塞进了裤子口袋里,强迫自己用左手完成了刷牙、刮胡子、冲泡咖啡的全过程。这是一种笨拙的体验牙膏挤到了洗手台上,刮胡刀在下巴上留下了三道血痕,咖啡粉洒了一半在台面上。
但我宁可笨拙。
我也不想让那只手碰到任何东西。
八点钟,我到了办公室。门缝下面又有一个信封。
这次我没有犹豫。我用左手捡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内容。
一张纸条。三行字。铁胆墨水。
“她还在写。”
“你用不着找她。”
“她会来找你的。”
我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三十秒,然后把纸条放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那张钢笔的照片放在一起。抽屉里现在有两样东西:一个关于七支笔的秘密,和一个关于某个“她”的警告。
我不知道“她”是谁。
但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九点十七分,我的电话响了。是医疗中心打来的。
“克雷恩研究员,请立刻到医疗中心来。沃克尔研究员的情况出现了变化。”
艾琳·沃克尔。
她之前提交了Scp-067的自传手稿后,一直在家休养。我昨天还收到过她的邮件,说她感觉“好多了”,说她已经“不再想那支笔了”,说她“准备申请调去其他项目”。
但现在她在医疗中心。
我跑过去的。不是因为我担心她好吧,也许有一点而是因为我有一种直觉,那种在基金会工作久了就会培养出来的、对异常事件的本能嗅觉。那种直觉在告诉你:要来不及了。无论你想阻止什么,你都已经晚了。
医疗中心的隔离病房在三楼。我到达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三个人:主治医师哈珀、安保主管维拉纽瓦,以及站点主管泰德·格雷,一个很少在非紧急情况下露面的人物。
格雷看了我一眼。
“克雷恩,你负责Scp-067的研究,对吗?”
“是的,长官。”
“那你最好跟我进来看看。”
隔离病房的门打开了。
艾琳·沃克尔坐在床上,姿势端正得不可思议。她的后背没有靠着枕头,而是笔直地挺着,像是有一根无形的棍子从她的脊椎穿了下去,把她固定在了床垫上。
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但瞳孔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
她的手放在身前,右手握着一样东西。一支笔。不是Scp-067Scp-067还在储藏室的气密箱里,二十四小时监控,不可能被带出来。
艾琳手里握着的是一支普通的圆珠笔,蓝色的塑料笔身,笔帽上印着一家制药公司的商标。这是医疗中心里随处可得的文具,病人登记时用来填写表格的那种。
但她的握笔姿势和握着Scp-067时一模一样。
食指和中指并拢。笔身与手背呈四十五度角。拇指压在笔夹上。
完美。精确。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我问。
“今天凌晨三点左右,”哈珀医生说,“夜班护士巡查时发现她不在床上。找了十五分钟,最后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找到了她。她蹲在墙角,用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笔在墙上写字。护士说她当时的表情护士的原话是‘像在做梦’。没有反抗,没有意识混乱,就是安静地写,一直写。”
“她写了什么?”
哈珀医生和维拉纽瓦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自己看吧,”维拉纽瓦说,把我领到了消防通道的门口。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是一条狭窄的混凝土楼梯间,灰色的墙壁,绿色的防滑地面,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艾琳被找到的地方在二楼到三楼的转角平台处。
整面墙上都是字。
铁胆墨水的颜色。紫黑色,在灰色的墙面上格外刺眼。字迹是优雅的花体,每一个字母的转角都带着一种精确到近乎残酷的弧度。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我是艾琳·玛丽·沃克尔。我生于1994年3月17日。我将在七天后死去。死因是我的心脏会停止跳动。不是因为疾病,不是因为外力,只是因为到了该停的时候。就像一支笔写完了所有的墨水不对,我永远不会写完墨水。Scp-067会永远写下去,但我会停。我会在第七天的凌晨4点22分停。那是我出生的时刻。”
我停了一下。
墙上的文字继续。
“Scp-067选择了七个人。我是第四个。第一个已经死了,在你们发现这支笔之前就死了。第二个正在死,他的肺正在变成石头,每分钟比前一分钟更硬一些。第三个是你们知道的,那个杀了两个人的男人,他会在牢房里再活四十年,但那四十年里他每天都会看到迈克尔的脸上那个带着牛奶味的微笑。第四个是我。第五个还没有被找到。第六个还活着,但活得不好。第七个”
字迹在这里断了。不是写不下了,而是笔尖在墙上划过了一道长长的、逐渐变细的痕迹,像是一声叹息的尾巴。
然后是一个句号。
小小的。完美的。结束了一切。
我转身回到隔离病房。
“她还在写吗?”我问哈珀医生。
“从消防通道被带回来之后,她一直没有停过。我们拿走了她的笔和一切可以写字的工具,但她开始用手指蘸着口水在床单上写。我们给她戴上了约束手套,她就用牙齿在床栏上刻。我们最后不得不把她放进一间软墙病房,给她注射了中等剂量的镇静剂。那让她平静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她又开始了这一次,她闭着眼睛,在空中用手指写。她的手指末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留下痕迹,但你看着她的动作,你能感觉到,她正在写。”
“正在写什么?”
“我不知道,”哈珀医生说,“但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
我走进了软墙病房。那是一个约十平方米的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都覆盖着厚厚的灰色软垫,没有任何锐角,没有任何可以拆卸的部件。这是为了防止病人自伤而设计的。
艾琳躺在房间中央的软垫上,四肢松松地摊开,像一只被冲上岸的水母。镇静剂让她的动作变得缓慢而迟滞,但她的右手食指仍然在动。
在空气中。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我蹲下来,试图辨认她手指的运动轨迹。
她在写一个词。反复地写。一遍又一遍。
“wAchtER”
“wAchtER”
“wAchtER”
守望者。
我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是因为眩晕,而是因为某种类似于启示的东西一种压垮性的、无法抗拒的认知,像一堵倒塌的墙一样砸在了我的身上。
Scp-067在气密箱里写了“wAchtER”。
艾琳·沃克尔在空气中写了“wAchtER”。
它们不是在回应我。它们是在呼唤彼此。
Scp-067是守望者。艾琳·沃克尔正在变成守望者。而那个在门缝下面给我塞信的东西那个知道我的一切行动、却从未出现在任何监控录像里的东西它可能是另一个守望者。
或者它是守望者的主人。
我站起来,退出了软墙病房。
“她什么时候会醒?”我问哈珀医生。
“镇静剂的剂量够维持八到十个小时。但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奇怪她的心率在持续下降,每分钟大约比前一分钟慢零点五次。按照这个速度,七天后她的心率会降到零。”
“七天,”我说。
“是的。七天。”
我走出医疗中心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手机,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Scp-067的研究是我的职责范围,但事情已经超出了任何常规研究能够处理的边界。一支会控制人写字的Safe级钢笔是一回事。一支能将预言刻在墙上、能在人类心脏上设定倒计时、自称“守望者”的古老造物是另一回事。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我拨通了档案室的电话。
“我需要所有与‘wAchtER’或‘守望者’相关的记录。任何语言,任何时期,任何清晰度。从今天开始往前推,一直推到我们的档案记录开始的那一天。”
“克雷恩,那可能要查几百个tb的数据,”档案管理员说。
“那就查。我现在就来。”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食指上的那个墨点在路灯下反射着暗淡的光。我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在灯下显得很深,像是被某种锐器刻出来的。
不。
不是“像是”。
我把手凑近了看。
那些掌纹确实比今天早上更深了。深了很多。有些线条几乎像是裂开的伤口,皮肤向两边微微翻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而在那些裂开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紫黑色的。
铁胆墨水的颜色。
我的血正在变成墨。
我站在路灯下,一只手举在眼前,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路过的几个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但我没有理会他们。我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正在缓慢生长的墨色纹路,看着那条从食指指腹延伸到手腕的、细如发丝的黑色线条。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墙壁的另一边传来的,又像是从我的脑子里直接浮现出来的。
“第五个。”
我猛地抬起头。
周围没有人。
但路灯的光线在一瞬间变得暗了一些,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我和光源之间经过。我抬头看着路灯,灯丝正常地亮着,没有飞虫,没有飞鸟,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遮挡物。
是某种东西经过了。
某种透明的、庞大的、我无法看到但能感觉到的东西。
某种正在计数的东西。
一。二。三。四。
五。
我跑了起来。不是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只是跑,远离那个路灯,远离医疗中心,远离那栋藏着Scp-067的储藏室。我跑过了停车场,跑过了行政大楼,跑过了外围的铁丝网围栏,一直跑到了那片密林的边缘。
然后我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空气灌进我的肺里,像碎玻璃一样刮着我的气管。
我回头看去。
基金会的设施在夜色中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像一艘搁浅在黑暗海洋里的巨轮。那些窗户后面,有人在工作,有人在研究,有人在看守着那些他们不理解也不该理解的东西。
包括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墨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背,在路灯的照射下,它们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的符文。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系统,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规律性,像是某个人或者某个东西正在我的皮肤上写作。
它在写什么?
它在写我。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能看到艾琳·沃克尔在软墙病房里用手指在空中划出的那些轨迹。wAchtER。守望者。不是一个人在守望,而是一个序列。一个列表。一个被选中的名单。
第一个死了。
第二个正在死。
第三个是d-9341。
第四个是艾琳。
第五个
我睁开眼睛,看着远处基金会的灯光。
第五个还没有被找到。
还是说,第五个正在被写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