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元月初十的“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开幕只剩下寥寥数日,整座洛阳城仿佛一鼎置于旺火上的巨釜,气氛蒸腾,沸反盈天。
四方豪杰、各路人马已基本到齐,城内客栈酒肆人满为患,街头巷尾无论贩夫走卒还是文人墨客,口中谈论的皆离不开即将到来的盛会。
谁武艺超群,谁可能夺魁,又有哪些前所未闻的规矩与彩头,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最热衷的话题。
北军校场更是日夜赶工,进行最后的布置整顿,高耸的旗杆上,象征大汉与各州郡的旌旗在冬日寒风中猎猎招展,擂台以巨木加固、红毡铺面,四周看台架设井然,气象日益庄严恢宏。
然而,在这片近乎沸腾的喧嚣表象之下,凌云的心神却如古井深潭,并未被完全牵动。
在敲定了对吕布那份特殊的“安排”之后,他开始沉静而有序地检视大会其他关键环节。
这一日,他并未在府中处理文书,而是换了一身简便常服,只带了两名贴身亲卫,悄然前往城中一处僻静却宽敞的院落——那里是貂蝉与来莺儿秘密训练“彩衣助威团”,亦即“啦啦队”的所在。
尚未走进院门,便听得里面传来阵阵充满活力与韵律的声响。
清脆的女声喊着整齐划一、富有节奏的口号,其间夹杂着银铃晃动般的“叮当”脆响,以及小鼓敲击出的明快鼓点。
推开门扉,只见院落中央,数十名精心挑选出的年轻女子,正列队演练。
她们身着统一裁制的束身衣裙,主色为炽烈的红与耀眼的金,既利落便于活动,又因精巧的剪裁与点缀的流苏、绣纹而显得格外明丽动人。
少女们或手持彩绸,或握着系有铃铛的短杖,在貂蝉与来莺儿的指挥下,随着鼓点变换队形。
时而如花朵绽放,时而如雁阵排列,挥臂、踢腿、旋转,动作虽略显生涩,却洋溢着蓬勃的青春朝气与一股难以言喻的鼓舞之力。
“一、二、三、四!将军威武!必胜!必胜!” 呼喊声清脆悦耳,穿透了院墙,仿佛能驱散冬日的阴霾。
见到凌云进来,貂蝉轻拍手掌,训练暂停。她与来莺儿款步上前,盈盈见礼。
二女额角皆带着细密的薄汗,脸颊因运动而泛着红晕,眼眸中则闪烁着期待与一丝紧张。
凌云负手而立,仔细观看了整套演练,又询问了服饰细节、道具准备、不同比赛阶段的出场时机与口号变化等。
末了,他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甚好!精神饱满,气象一新。这几日可将动作再练得熟稔些,务求整齐划一。
口号更要喊得响亮自信,掷地有声。待到天下英雄齐聚校场之时,你们这支‘彩衣助威团’,定要让我洛阳女儿的飒爽风采与鼓舞人心的力量,同样名动天下,成为大会另一道瞩目的风景。”
得到大将军的肯定,貂蝉、来莺儿与一众队员无不面露欣喜,训练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凌云又特意叮嘱了届时现场的安保、进退秩序以及队员自身的防护等细节,方才转身离去。
这支看似点缀的“奇兵”,在他心中,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凝聚士气、烘托氛围乃至微妙影响人心向背的效果。
离开训练院落,凌云并未径直回府,而是转道前往皇宫。
德阳殿主体仍在加紧修复,日常政务多在几处偏殿处理。通禀之后,他在偏殿一侧的书房见到了正在习字的少年天子刘协。
数月下来,刘协似乎又沉稳了几分。或许是规律且被严格限定的“读书习礼”生活磨去了些许棱角。
又或许是日益深切地体会到凌云掌控一切的权威而不得不更加谨小慎微。
他放下手中的紫毫笔,抬起眼,努力让稚嫩的面庞显得平静庄重:“大将军来了。”
“臣参见陛下。” 凌云依臣礼参拜,姿态恭谨,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不卑不亢的气度。
“爱卿平身,赐座。” 刘协示意一旁的内侍搬来绣墩,“大将军此来,可是为了元月初十的武道大会之事?”
“陛下明鉴。” 凌云撩袍端坐,神色肃然,“元月初十,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将于北军校场正式开幕。此乃陛下自还都洛阳以来,朝廷首次以天子名义举办如此规模之盛会。
其意在于汇聚四方英杰,彰显我大汉重振武备、珍惜人才、开创太平之新气象。于国于朝,意义皆非同寻常。”
刘协点了点头。诏书是以他的名义颁发的,他自然知晓此事。“朕已知之。一切筹备事宜,全赖大将军与诸位臣工辛劳操持。”
“此乃臣等分内之责。” 凌云话锋平稳一转,切入正题,“然,开幕大典,实为大会之眼,重中之重。
臣今日特来恳请陛下,届时御驾亲临北军校场,主持开幕仪式,接受天下武士朝贺,并亲口宣布‘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开始。”
“朕……亲临校场?” 刘协微微一怔,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迟疑与本能的不安。去那人声鼎沸、龙蛇混杂的校场?
置身于万千百姓与那些孔武有力、甚至桀骜不驯的武将之间?这与他近段时间以来相对封闭的宫廷生活截然不同。
“正是。” 凌云的语气温和却坚定,带着一种早已规划妥帖、不容置疑的意味。
“陛下乃天下共主,万民之所系望。如此旷世盛举,岂可缺了天子威仪?
陛下亲临,方能昭示朝廷对此盛会之极度重视,亦能使天下英雄亲身感沐天恩,愈发心向朝廷。至于陛下安危,尽可放心。
臣已布下周密安排,校场内外皆有精兵强将层层护卫,确保万无一失。陛下只需端坐于龙庭之上,展现天子从容气度,受万众景仰即可。”
他略微停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刘协,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此举,亦是向天下昭示,陛下虽年少,然已可临朝听政,参与国事盛典。于稳固陛下之威望,大有裨益。”
最后这句话,轻轻触动了刘协内心深处的某根弦。威望?他何尝不知威望的重要性。
若真能借此机会,在天下人面前公开露面,展现天子应有的威仪,或许……能稍稍改变自己完全被权臣架空、隐于深宫的憋闷之感?
哪怕只是形式上的、被安排好的亮相,也总好过无声无息。
书房内静默了片刻,只有铜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刘协的目光掠过凌云平静无波的脸,又落在自己方才所写的字帖上,那是一个略显稚拙却用力均匀的“武”字。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
“大将军思虑周全,所虑皆是朝廷体统与朕之名声。既然于国有利……朕,准奏。届时便依大将军所安排行事。”
“陛下圣明!” 凌云躬身一礼,态度无可挑剔,“具体开幕仪程,礼部会详细拟定条文,稍后便呈报陛下预览。这几日,陛下可稍作准备,养精蓄锐。”
离开皇宫,凌云心中最后一块关乎“名分”与“正统”的大石安然落地。天子亲临,这场大会的规格与政治象征意义,便彻底盖上了最高权威的印玺。
回到大将军府,他未作停歇,立刻派人召来了将作营统领董白。
董白踏入书房时,已是一身整洁的官服,不见前几日工坊中的尘灰与狼狈,只是眉眼间那股属于西凉女儿的锐利与独立之色依然鲜明。
她抱拳行礼,姿态干脆:“末将董白,参见大将军。不知大将军召见,有何吩咐?”
凌云看着她,没有寒暄,直接道:“你前日所献的棉袄,本将军试过了,甚好,穿着十分暖和。如今洛阳深冬,寒气刺骨。
陛下每日于偏殿读书理政,颇为辛劳;三省六部的卢公、蔡公、皇甫公等诸位长官,年事已高。
还有府中几位参赞军机的先生(指荀攸、贾诩、徐庶、郭嘉、戏志才),常常需要熬夜议事,皆需上好的御寒之物。”
他略作停顿,语气平和却带着明确的任务指向:
“你的将作营,眼下可能抽调得力人手,加班赶制?本将军需要你为陛下、三省长官(卢植、蔡邕、皇甫嵩)、六部尚书(田丰、顾雍等)、以及郭嘉等五位军机参赞,共计……(他心中默算)约十余位,每人依身形量身赶制一件如我那件般的棉袄。
用料务必选用最精良的棉花与里衬面料,做工需格外仔细,尺寸必须合身舒适。务必在大会开幕前完成,能早一日便早一日。此事,你可能办到?”
董白闻言,眼中先是一亮——他不仅肯定了棉袄的效用,更要将它赠予朝廷中枢最重要的那批人!
这无疑是对她潜心钻研成果的最大认可,也是将其推广开来的绝佳契机。但欣喜过后,压力随之而来:时间紧迫,涉及人物个个尊贵显赫,容不得半点差池。
她迅速在脑中盘算:工坊内弹好的上等棉絮储备尚可,但需立刻增补;熟练的裁缝与女红匠人数量;每件衣物从量体到成衣的工时……。
片刻后,她抬起头,迎向凌云的目光,斩钉截铁道:
“能!末将回去便立刻安排!调集将作营所有精干人手,优先选用库中最上等的棉绒与柔软衬布,每一件的尺寸末将亲自核对,关键缝制环节亲自监督!
定在大会开幕之前,将全部棉袄妥善送至各位贵人府上!”
看到她眼中重新燃起的专注火焰与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凌云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好。此事交予你,我放心。所需一切物料银钱,可直接去找元叹(顾雍)支取,我已吩咐过他。记住,尤其是陛下和几位老臣的衣物,务必将‘保暖舒适’置于首位,外观次之。”
“末将明白!领命!” 董白抱拳,声音清脆。任务虽重,却让她感到自己并非仅仅困守工坊钻研“奇技淫巧”,而是真正参与到了维系朝廷核心运转的事务之中。
为他所关心、所倚重的那些人制作御寒衣物,这个认知悄然化解了她心底残留的一丝幽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需要、被信任的踏实与责任感。
她转身离去,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仿佛肩负的不再是沉重的压力,而是一份值得全力以赴的使命。
随着天子点头应允出席,“彩衣助威团”演练初成,御寒棉衣的任务也已下达,凌云为这场“天下第一武道大会”所做的最后几处关键铺垫,至此已逐一稳妥就位。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洛阳城,这座古老的帝都已彻底成为天下目光焦聚之地。
一场融合了绝世武力、深沉权谋、人心声望与澎湃野心的宏大戏剧,所有角色皆已登场。
所有布景皆已备妥,只等元月初十,那面标志着开幕的巨鼓被擂响。山雨欲来,风已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