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越斗越是心惊肉跳!他自负神力冠绝天下,戟法更是千锤百炼,已达化境。
每一戟挥出都有崩山裂石之威,寻常猛将沾着即伤,碰着即亡。
然而凌云的应对方式,完全颠覆了他对武学的认知。那并非以更强的力量硬撼,也非纯粹依靠速度闪避,而是一种他闻所未闻的“柔劲”、“化劲”、“听劲”。
自己的刚猛无俦的力道,往往如同泥牛入海,或被引偏击空,或如击棉絮无处着力,甚至偶尔被对方借去部分,融合其自身劲力反震回来,让他气血隐隐翻腾。
凌云的攻击,单论瞬间爆发力或许不及自己,却总能精准如手术刀般切入自己招式转换、气血运转那细微得几乎不存在的破绽,或点按穴道,或截断劲力,或震击关节薄弱处。
虽然这些攻击被他的护体气劲和强悍体质抵消大半,未曾造成实质重伤,却让他难受至极。
仿佛全身关节都被无形丝线牵扯,狂猛无匹的攻势如同陷入无形泥沼,十成威力往往只能发挥六七成,且越来越滞涩!
院中,戟影纵横如黑龙闹海,劲风呼啸似鬼哭神嚎,积雪与尘土被气浪不断扬起,弥漫如雾。
两道身影倏分倏合,快得在旁观者眼中拉出重重幻影。
金铁交鸣之声反倒稀少,更多的是拳掌腿脚破空的锐响、衣袂急速拂动的猎猎之声,以及两人气劲交接、内力碰撞时发出的低沉闷响,如同地底闷雷,震得人心头发慌。
典韦看得铜铃般的牛眼圆睁,拳头捏得骨节咯咯爆响,黝黑的脸上满是混合着兴奋与领悟的复杂神色。
他最是清楚吕布那身非人神力的可怕,也曾亲身领教其戟法的狂暴,但主公此刻的打法,让他看到了武学的另一重天地。
“乖乖!主公这拳脚,看着软绵绵没二两力气,像娘们跳舞,可偏偏让吕奉先这头洪荒蛮牛有劲使不出,憋得脸红脖子粗!
妙!太妙了!原来力气还能这么用!” 他心中暗呼过瘾,恨不得自己也立刻下场,用新学的“巧劲”试试。
赵云则是全神贯注,目光如影随形紧锁交战双方每一个细微动作,眼中异彩连连,仿佛目睹武学宝典在眼前展开。
他枪法讲究“灵”、“巧”、“准”、“稳”,对力量运用的细腻技巧领悟极深。
此刻观摩凌云施展,许多以往思索未明、模棱两可的武学至高道理,如同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主公之法,已臻‘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用意不用力,牵动四两拨千斤’之化境。
看似从容不迫,不疾不徐,实则每一动皆暗合天道自然,周身无处不太极,将对手沛然巨力或化为己用,或引入虚空,或还施彼身……这已非寻常沙场技击之术,近乎于阐述天地至理的‘道’了。”
他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自觉观此一战,胜过苦练三年。
李进(擅长枪、刀、槊)沉稳如岩石的面容上,也罕见地露出了凝重与深深的钦佩。
他枪法走的是沉稳狠辣、一击必杀的路子,讲究以力压强,以快打慢。
但凌云此刻展现的,是一种截然不同、却显然更高层次的力量驾驭与战斗智慧。
“主公非不能硬拼,而是选择了一条更省力、更玄妙,也更难以企及的道路。
这需要对自身每一分气血、筋骨、内力控制入微,对对手劲力流向洞察秋毫,甚至对周遭气流、脚下地面都有精准把握。
吕布神力虽堪称天下无双,此刻却如同陷入漩涡的巨鲸,空有翻江倒海之力,却被水流裹挟,徒耗气力,攻势渐颓,败象已露。”
他心中冷静评估,对凌云那深不可测的实力有了更直观、更敬畏的认知。
吕玲绮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亲眼目睹,父亲那杆曾令十八路诸侯胆寒、让无数猛将殒命的方天画戟。
在凌云那套奇异、从容、又充满自然韵味的拳脚下,竟似被无数无形丝线缠绕束缚,挥洒间再无往日那种一往无前、粉碎一切的霸道。
父亲额角鬓发已被汗水浸湿,鼻息粗重如拉风箱,青铜般的脸庞上泛起了激斗后的潮红。
而反观凌云,呼吸依旧平稳悠长,面色如常,招式衔接如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庭院中信步漫舞。
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原来那日“惩戒”自己,凌云根本如同成人戏婴,未动真格!
震撼之余,一股复杂的情绪攫住了她:既有对父亲落入下风、可能落败的揪心担忧。
也有一种目睹武道至高境界后的茫然与自惭形秽;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那种举重若轻、玄妙入微境界的莫名向往与触动。
转眼间,两人已以快打快,交手近两百回合!庭中青石板破碎处处,四周草木凋零,景象狼藉。
吕布久攻不下,体内气血因久战与屡次劲力被引偏化泄而翻腾不休,心中那股焦躁之火越烧越旺,终于按捺不住,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嗬啊——!”
声浪未歇,他已将周身残余的、乃至压榨潜能激发出的磅礴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画戟之中!
方天画戟剧烈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戟身似乎都膨胀了一圈!下一刻,漫天戟影骤然爆发!
不再是简单的直刺横扫,而是无数道虚实相间、真假难辨的寒光煞气,如同九天银河倒泻,又似地府万鬼齐出,带着凄厉刺耳的尖啸与毁灭一切的意志,将凌云周身方圆丈许之地尽数笼罩!
戟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每一道都蕴含着开碑裂石的恐怖威力,更交织成一片死亡罗网!
这是吕布压箱底的绝技之一,融合了毕生戟法精粹与狂暴战意,堪称绝杀之招,名曰“鬼神乱舞”!他曾凭此招,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面对这足以令天地失色、鬼神惊泣的绝杀一击,凌云眼中一直平静无波的神光,终于在这一刻湛然亮起,如同暗夜中点燃的两盏明灯。
他身形于极动之中,骤然由动转静!不是僵硬的停止,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定”。
双脚不丁不八,如古松盘根深深扎入大地;双手在胸前虚抱成球,似揽日月,又似怀抱乾坤。
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收敛到极致,仿佛化作了一块亘古存在的山岩,一头蓄势待发、凝神静气的仙鹤。当那毁灭性的漫天戟影及身的刹那——
他动了!
没有后退闪避,没有硬撼格挡。他的身体以肉眼难以捕捉的微小幅度和奇异频率,做出了一系列违背常理的扭曲、摆动、震颤,如同狂风暴雨中坚韧无比的竹林,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顺势摇曳卸力。
又似湍急江河中逆流而上的游鱼,于方寸之间展现极致灵动。
与此同时,虚抱的双手动了,划出一道道玄奥莫测、蕴含天地至理的轨迹,或拨、或捋、或挤、或按、或采、或挒,精准无比地迎向那看似毫无破绽、水泼不进的戟影风暴最核心、气机牵引最关键的那一点!
“嗡——!”
一声奇异无比、沉闷却直达灵魂深处的巨响蓦然爆开!仿佛整个庭院的空间都被无形的力量剧烈搅动、压缩、然后瞬间释放!
那漫天交织、足以绞杀一切的戟影风暴,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骤然一滞,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消散!
烟尘雪沫稍落,只见场中情形已定:
凌云左手五指如龙爪,不知何时、以何种手法,已然巧妙至极地扣住了方天画戟月牙枝与戟杆连接处的要害位置。
并非蛮力抓握,而是以一种“锁”、“粘”、“缠”的劲道贴合;右手则稳稳按在了戟杆中段。
他整个人顺着戟势残余的冲击微微后仰,身形柔若无骨,却又在下一刻如同不倒翁般借力回弹。
一扣一按之间,腰胯拧转,周身劲力节节贯通,一股沛然莫御、刚柔并济、带着强烈螺旋撕扯之意的恐怖劲力,顺着戟身轰然爆发!
“呜——!”
吕布只觉戟身上传来一股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诡异巨力!
那力量并非直线冲击,而是带着强烈的旋转和震荡,如同深海漩涡,又似大地脉动,瞬间冲垮了他紧握戟杆的指力,撕裂了他灌注其中的内劲!
方天画戟这把随他征战半生、几乎视为生命一部分的神兵,第一次彻底脱离了掌控,如同一条被甩出的巨龙,呼啸着斜飞而出!
“哐啷!!!”
一声巨响,方天画戟深深嵌入庭院角落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槐树树干之中,戟刃直没至柄,粗壮的树干被狂暴的劲力震得木屑纷飞,剧烈晃动,积雪扑簌簌落下。
画戟兀自“嗡嗡”颤鸣不止,仿佛在哀叹,又似在敬畏。
而凌云,在发力震飞画戟的瞬间,借着那回弹反震之力与自身轻功,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如白鹤掠波,又如鬼魅瞬移,倏忽间已如轻烟般飘至因兵器脱手、中门大开、气血逆冲而 导致僵直的吕布身侧。
右手并指如剑,不带丝毫烟火气,在吕布右肋下“章门穴”附近轻轻一按——并非重击,只是指尖蕴涵的一缕至精至纯、阴柔透骨的太极劲力,如针般悄无声息地透体而入。
“呃!”
吕布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酸麻难当,气血运行陡然一滞,澎湃的内力如同被截断的江河,运转不畅。
他踉跄着向后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裂痕,方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跌倒。
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苍白,额头上汗如雨下,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如拉破风箱。
他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虎口仍在渗血的双手,又难以置信地望向远处树干上颤鸣的画戟。
最后,目光定格在数步外气息匀停、仿佛只是散了趟步的凌云身上。
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茫然、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种玄妙境界的深深敬畏。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北风掠过屋檐的呜咽,老槐树枝丫承受积雪的吱呀声,以及吕布那无法平复的粗重喘息。
典韦咧开的大嘴终于无声地笑开,朝赵云用力挤了挤眼睛,伸出大拇指悄悄晃了晃。
赵云微微颔首,清俊的脸上钦佩之色如清泉流淌,澄澈见底。
李进暗自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已握得骨节发白的拳头,看向凌云的目光,除了忠诚,更添了几分如同仰望山岳般的崇敬。
吕玲绮则已放下了捂嘴的手,呆呆地望着场中,眼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水光隐隐,不知是担忧、震撼,还是其他。
凌云缓缓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气息依旧平稳悠长,周身不见丝毫汗渍,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足以载入武道史册的巅峰对决,并未消耗他太多力气。
他整了整并无凌乱的衣袖,对着仍在剧烈喘息的吕布拱手,语气依旧平和淡然,听不出丝毫胜利者的骄矜:
“承让了,温侯。凌某侥幸,稍胜半招。温侯神力盖世,戟法已入神化之境,凌某亦是受益良多,佩服之至。”
话语客气周全,但“稍胜半招”的结果,是以吕布神兵脱手、要害被制、踉跄倒退为注脚,其中高下深浅,在场但凡有眼力者,皆已心知肚明。
吕布站在原地,身躯微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脱力与气血未平。
那熟悉的、刻骨铭心的挫败与屈辱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这一次的感觉,与定襄被大军围困、虎牢关前被三人联手阻击的憋闷愤怒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在相对公平(至少表面如此)的正面单挑中,被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企及、却又真实不虚的、更高维度的武学境界所彻底压制、乃至“教化”般的无力感。
对方的强大,不在蛮力,不在速度,而在一种对“力量”本质的深刻理解与超凡运用,近乎于“道”。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最终,所有翻腾的不甘、残存的傲气、复杂的屈辱,在这铁一般的事实与那深不可测的武道深渊面前,被强行压服、碾碎。
他朝着凌云,极其缓慢、却又无比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近乎空白的疲惫,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大将军……武艺通玄,已近天道。布……输得……心服口服。”
这句话,字字千钧,砸在寂静的庭院中,也砸碎了吕布心中那最后一点、赖以横行天下的、关于自身武力绝对无敌的自信丰碑。
从此,他视线的尽头,除了沙场尘烟,又多了一道需要仰望的、名为“凌云”的武道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