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的生日是十月廿三。
夏音禾知道这个日子费了不少功夫。冷院隔壁洗衣房的婆子说,质子是永安八年十月廿三生的,那年北朔大旱,他母妃生他时血崩死了。婆子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烂掉的旧事。
夏音禾听完没说话,转身让青杏去备了一坛桂花酿、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卤豆干,还有一碗长寿面。面是她在小厨房亲手擀的,粗一根细一根不太匀,可下锅时没断。
天黑透了她才出门。青杏提灯走在前面,夏音禾抱着食盒跟在后面。经过御花园时她往储秀宫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声。沈清瑶还在排练赏花宴的舞,连着三天了。
夏音禾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冷院走。
巷子里没有灯。青杏把灯笼举高了些,照着斑驳的院墙和半掩的木门。夏音禾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人。墙角那堆劈好的柴旁边蹲着那只灰猫,看见她来也不躲,歪头喵了一声。
谢淮的屋里有光。昏黄的一点,从门缝里漏出来。夏音禾走过去敲门,里面静了一息,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从里面拉开。
谢淮站在门框里,手里攥着一盏油灯。他看见夏音禾,又看见她手里的食盒,愣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松松束着,比上次见时精神了些,可眼睛底下的青色还是没褪干净。
“你怎么来了?”他问。
“今天十月廿三。”夏音禾侧身从他旁边挤进屋,把食盒放在桌上,“你生日。”
谢淮没动。他站在门口,背对着院子里的夜色,看着夏音禾打开食盒一样一样往外摆。酒坛子放在桌上,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碟子里,花生米和豆干各占一角。最后端出来的是那碗长寿面,面已经坨了,可还冒着热气。
“你记得。”谢淮声音很低。
“你是我的人,我当然记得。”夏音禾把筷子摆好,回头看他,“过来坐。”
谢淮把门关上,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他低头看那碗面,看了很久。夏音禾把酒坛的泥封拍开,倒了两杯,一杯推到他面前。
“先吃面。”
谢淮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面确实坨了,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夏音禾坐在对面看着他,看他低着头认真吃面的样子,像一只饿久了终于等到食盆的猫。
面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酿甜,他喝不太惯,皱了皱眉。夏音禾笑了一声,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不好喝?”她问。
“太甜。”
“甜的不好吗?”
谢淮没回答。他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目光一直没离开夏音禾的脸。屋里炭盆烧着,暖融融的。油灯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今晚不用回去?”谢淮忽然问。
“不急。陪你坐会儿。”
谢淮低头又喝了口酒。他手指搭在杯沿上慢慢转,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我母妃死的那天也是十月廿三。她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接生婆问保大保小,我父汗说保小。”
夏音禾端杯子的手顿住了。
谢淮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他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七岁那年父汗把我送到梁国当质子。走的那天我大哥跟我说,你去了就别回来了,北朔没你的位置。”他抬起眼看夏音禾,“所以每年生日,我都是一个人。”
夏音禾放下酒杯。她站起来绕过桌子,在谢淮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谢淮偏头看她,油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跳动的,暖的。
“今年不是一个人。”夏音禾说。
谢淮看着她。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想笑又不敢。夏音禾伸手在他嘴角点了一下。
“想笑就笑。”
谢淮被她这一点,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开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两样,眉眼弯弯的,带着少年人该有的傻气。夏音禾看着他,忽然想起原着里谢淮从来没有笑过。作者写他登基那天百官朝贺,他坐在龙椅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眼前的谢淮笑得停不下来。他笑着笑着低下头,额头抵在桌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夏音禾不知道他在笑还是在哭,伸手搭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脊梁骨,感觉到他在发抖。
“谢淮。”
他没抬头,闷闷的声音从桌沿底下传上来:“这屋子太冷了。以前每年今天我都觉得冷。”
夏音禾的手在他背上按了按。
“现在呢?”
谢淮抬起头看她。他眼眶发红,可嘴角还翘着。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晃了晃。他开口,声音哑哑的。
“你在就不冷。”
夏音禾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甜味顺着喉咙下去,暖意散开。谢淮伸手把她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蹭过她耳廓,凉凉的。
“夏音禾。”
“嗯。”
“明年生日你还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