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稍微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放开,还是把她圈在怀里。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表情恢复了平日那种淡淡的冷漠。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光,不是占有,不是执念,是某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前方有人为他留的灯。
“你刚才是不是哭了?”夏音禾歪头看他。
渊别过脸去,耳尖通红。夏音禾哈哈笑起来,伸手去捏他通红的耳朵:“上次亲你的时候你捂脸,这次哭了你别脸,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
渊不答话,任她捏着耳朵,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耳根。过了片刻,他忽然转回来,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亲,是那种比亲吻更轻的、用嘴唇贴了一下她额头的触碰,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谢谢你。”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但语气很郑重,郑重到不像是在道谢,像是在立一个需要用余生去兑现的承诺。
夏音禾被他这个认真的动作弄得鼻子一酸。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回去,然后笑着说:“行了,道谢的话就不用说了,你以后多笑几次给我看看就行。你笑一次,我就觉得那半条命没白给。”
渊沉默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对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淡,没有之前在琳琅市对铁犀出手后那个笑容那么有锋芒,但比那个更真。夏音禾满意地点头:“对,就是这个。以后每天都笑一次,分期付款。”渊没有说话,只是把她重新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
夏音禾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找到那卷古籍的。
雨从早上就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洞口挂了一道水帘,把山洞和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两半。夏音禾不能出门,就窝在石榻上翻她从各处搜罗来的旧书。她身边堆了十几本古籍、七八卷兽皮卷轴,还有几块刻着远古符文的残破石碑,都是她这段时间从琳琅市的书摊、旧货铺甚至废品堆里一件一件淘回来的。有的缺了页,有的被虫蛀了大半,有的上面的文字古奥得连她这个花妖都只能连蒙带猜。渊坐在她旁边擦剑,那把短刀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了,他还在擦,大概只是找个理由坐在她旁边。
“渊。”夏音禾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不对劲。
渊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夏音禾手里捧着一卷破得不成样子的兽皮卷轴,边缘被火烧过,中间缺了好几块,但残留的文字依稀可辨。她的眼睛从卷轴上移到他脸上,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像是在黑暗中摸到了门环的兴奋。
“我找到了。”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自己看错了,又像是在怕声音太大会把卷轴上的字震碎。
渊放下短刀凑过来。夏音禾把卷轴摊在两人中间,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字。那行字是用极古老的妖文写的,笔画繁复,颜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还勉强能辨认。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给他听:“万灵血契,集百位不同妖族的自愿心头血,以血为引,可解万咒。”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被火烧掉了一半,只剩“……非强迫不可得,强迫之血……反噬”这几个字还能看清。
“万灵血契。”夏音禾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道等了很久的菜,“需要一百位不同妖族的自愿心头血,用这些血画成血契,就能彻底拔除你身上的远古诅咒。不是压制,是彻底解除。”
她说完抬头看渊,满心以为他会和她一样兴奋。但渊只是盯着卷轴上那行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百位不同妖族。”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条件,声音很淡,“还要自愿。”
这两个条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难。妖界种族成千上万,找一百个不同的妖族不难。但“自愿献出心头血”就是另一回事了。心头血不是普通的血,是妖族修炼的精粹所在,每一滴都蕴含着修为和生命力。取一滴心头血,修为至少要折损小半年。寻常妖修之间就算是过命的交情也未必肯给,更别说找一百个互不相识的妖族自愿献出来。他在妖界的名声就更不用提了,“霉运精”、“灾星”、“晦气”,这些名号跟了他几百年。别说自愿献心头血,就是自愿跟他站在一起说两句话的人都没几个。
除了她。
“太难了。”渊把目光从卷轴上移开,靠在洞壁上,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别说一百个,就是十个都难。没有人会自愿为一个霉运献心头血。”
“谁说没有?”夏音禾把卷轴往旁边一搁,盘腿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仰着脸看他,“我就是一个。我的心头血你拿去,这是第一滴。”
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行。你已经给了我一半花魂,再取心头血你的根基会,”
“我知道我知道。”夏音禾摆摆手打断他,显然心思根本不在自己身上,眼睛亮得惊人,“我不是说现在就取,我是说我已经是第一个了。剩下九十九个,咱们一个一个来。不难。”
渊看着她。她蹲在石榻上,披头散发的,膝盖上还沾着旧书堆里蹭的灰,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和那圈黑色的藤蔓印记。她说“不难”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明天去赶集买两棵白菜。他忍不住问她:“你知道九十九个自愿心头血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啊。”夏音禾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要跟他们打交道,要让他们心甘情愿。要么是对你有恩,要么是对你服气,要么是站在你这边有利可图。恩、威、利,总得占一样。”她把三根手指竖起来,然后收回手,歪头看着他,嘴角弯弯的,“所以等你成了万妖之主,他们不就都服你了?”
山洞里安静了几息。渊盯着她,她也盯着渊。雨声从洞口传进来,哗哗的,把她的声音衬得更清晰了。
“你想想看。”夏音禾重新盘好腿,语气从轻快变成了认真,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你当了万妖之主,整个妖界都是你的。到时候谁不想巴结你?别说一百滴心头血,就是一千滴,也排着队给你送。那些欺负过你的人,到时候连你的衣角都碰不到。你站在最高处,谁都不敢再瞧不起你,谁都不敢再提那两个字。”
她没有说那两个字是哪两个字,但渊知道。他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万妖之主,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太过遥远。他活了几百年,前几百年被诅咒压得喘不过气,被所有人踩在脚底下,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哪怕现在实力开始觉醒,他想的也只是解了诅咒和夏音禾好好过日子。“万妖之主”是他从未动过的念头,就像让一个半生都在泥潭中挣扎的人去想象站在云端是什么感觉。可夏音禾说出口了,而且说得那么自然,像在说一个已经定好的行程。
“不难?”他重复了她刚才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你嘴里就没有难的事。”
“本来就没什么难的。”夏音禾把卷轴重新卷起来收好,语气像是在规划明天去琳琅市买什么菜,“第一步,把诅咒解了。第二步,把修为提上来。第三步,把那些不服的全打服。第四步,坐在王座上接受朝贺。到时候你坐在上面,我在旁边给你,”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卡壳了。渊接了一句:“你在旁边干什么?”
“给你当妖后啊。”夏音禾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红了。她赶紧拿过另一本书挡在面前,假装在翻书。
渊看着她从书后面露出一小截发红的耳廓,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眉眼舒展开,眼睛里有了光,嘴唇弯出一个清晰的弧度,像冰川裂开之后涌出的温泉。
“好。”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为了你,我当这个万妖之主。”
夏音禾把书从面前移开一点,露出一双眼睛看他。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她把书整个丢到一边,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说的啊。”
“我说的。”渊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沉而笃定,“你要当妖后,我就给你打一个配得上你的王座。”
雨还在下。夏音禾趴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对了,第一步之前还有个第零步。”
“什么第零步?”
“先把你的身体养好。”
夏音禾从他怀里坐起来,恢复了认真脸,“你现在根基刚稳,妖丹里的花魂还没完全融合,不能急着打架。先养半个月,我给你炖汤。等你这段时间调养好了,我们就开始行动。第一步,去找那些散落在各地的小妖族,从最容易的下手,先收第一批心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