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从背后抱住她,两条手臂绕过她的腰收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肩上。他比夏音禾高了大半个头,这个姿势刚好能把整张脸埋进她的颈窝里。他当着狐妖老板娘和半条街的面,用不大不小、刚好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是我的。”
不是问句,不是请求,是陈述。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板娘拿着软尺的手僵在半空中,狐狸尾巴都炸出来了。
夏音禾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脖子上,热热的,有点痒。她没有躲,也没有推开,甚至没有因为在大街上被当众宣示主权而脸红。她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伸手拍了拍他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知道了,我是你的。”
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老板娘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狐妖,愣了没两息就恢复了职业笑容,继续热情地推销她的云锦料子。只是目光再也不敢往夏音禾脸上多瞟了,全程盯着布料说话。
夏音禾挑好了料子付了灵石,整个过程渊就挂在她身上,下巴没离开过她的肩膀。她付钱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稳得像座钟。
“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夏音禾付完钱问他。
“不知道。”
“我要去那边看首饰了,你要跟着挂在我身上走过去吗?”
渊考虑了一息,松开了手。夏音禾以为他终于打算正常走路了,结果他只是换了个姿势——改成了牵着她的手,十指扣得死死的。
“走吧。”他说。
夏音禾低头看了看两只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渊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表情很正经,仿佛刚才当众抱人的不是他。但耳尖还是红的。
夏音禾笑了一声,没有再逗他,牵着他的手往首饰摊走去。
再后来,这件事在琳琅市传开了。
常来赶集的妖修都知道了一件事:那个穿红裙子的漂亮花妖不能多看,不能多聊,更不能碰。有个新来的蛇妖不信邪,在酒馆里跟夏音禾搭了两句话,还殷勤地替她倒酒。第二天就被发现困在自家院子里,被一个黑色的阵法圈了一整夜,出来的时候脸都青了。
夏音禾知道以后,叹了口气。
“你不要每次都把人关阵里。”
“没杀他。”渊说。语气里还有点委屈,像是在说“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我知道你没杀他,但吓坏了也不好。”夏音禾盘腿坐在山洞的石榻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他过来坐,“下次有人跟我搭话,我自己会打发。你要是不高兴,回来跟我说,别动不动就放阵法。”
渊坐过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会不高兴吗?”
夏音禾转头看他。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我不高兴什么?”
“不高兴我管你。”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洞外的风声盖过去,“不高兴我把接近你的人都赶走。”
夏音禾看着他的侧脸。他坐在她旁边,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她忽然意识到,他每次宣示主权、每次在她身上留印记、每次把靠近她的人赶走之后,都会有一小段安静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会比平时更沉默,会偷偷看她的脸色,会在她说话之前先攥紧手指。他不是在得意,他是在害怕。害怕她不喜欢,害怕她会走,害怕这些他控制不住的行为会把她推远。但他控制不住。他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人是他的。他第一次拥有什么东西,不知道怎么松手,也不敢松手。
夏音禾伸出手,两只手一起捏住渊的脸颊,往两边扯。渊被她扯得嘴角都拉平了,表情从忐忑变成茫然。
“渊,你听好了。”夏音禾捏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你管着我。你喜欢我,才会管我,对不对?”
渊被她捏着脸,说不出话,只能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就行了。”夏音禾松开手,又在他脸上揉了揉,把刚才捏红的地方揉开,“不过下次要收保护费。”
“……什么保护费?”
夏音禾笑着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这个。”
渊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害羞的僵,是当机的僵。他活了几百年没被人亲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的手还保持着攥衣角的姿势,眼睛瞪大了,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夏音禾退开一点,看见他的表情,笑得直不起腰:“你的表情!你的表情怎么跟被雷劈了一样!”
渊猛地转过脸去,把后脑勺对着她。
“转过来让我看看。”
“不。”
“转过来嘛。”
“不。”
夏音禾趴到他背上,从他肩膀上面探过头去看他的脸。渊又把脸转向另一边,她就跟着转到另一边。两个人较了半天劲,最后渊直接抬手把自己的脸捂住了。
“你捂脸干什么!我都亲完了!”
渊不说话,耳朵红得能滴血。
夏音禾从他背上滑下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靠在渊的肩膀上,伸手戳了戳他捂脸的手指:“喂,保护费收了,以后就是长期合约了。每个月都要交。”
渊捂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闷闷地吐出两个字:“……随便。”
“随便是什么意思?随便交多少都行?”
“……”渊把手放下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看她。那眼睛里的忐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是占有,是笃定,是某种被喂了一口糖之后想再要一罐的贪心。
他伸手把她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沙哑:“你是我的。不许反悔。”
夏音禾在他怀里笑了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腰:“不反悔。”
渊没有再说话。他抱着她,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闭上眼睛。洞外的风声很轻,阳光从洞口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金色。
……
三天后。
那批药材是夏音禾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收集来的,有的从琳琅市的药铺里高价收购,有的是她托了人情从别的妖修手里匀来的,最珍贵的几株是她亲自跑到毒瘴林边缘挖回来的。她把药材分门别类包好,放在山洞最深处的石匣子里,用花妖的封印封得严严实实,打算凑齐最后一味朱髓草就开始炼制。朱髓草已经找到了,药铺的老板说今天就能取货。夏音禾心情很好,早早就去了琳琅市,路上还顺便买了一笼渊喜欢吃的灌汤包。
取药很顺利。药铺老板把包好的朱髓草递给她,她仔细验了成色,叶片完整,根茎饱满,色泽朱红,品质比预期的还要好。她把朱髓草揣进怀里,脚步轻快地往回走,一路上盘算着回去就把药材全拿出来,今晚就开炉炼制。走到半路,她碰上了卖药材的老妖。老妖一脸焦急,看见她就像看见救星一样快步迎上来:“花妖姑娘,你可算来了!昨晚我去你那山洞送新到的药材,闻到一股怪味,你那石匣子被人动过了!”
夏音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把怀里的灌汤包往老妖手里一塞,提起裙摆就跑。从琳琅市到山洞的路平时走一炷香的工夫,她这次只用了不到半盏茶。洞口没有打斗的痕迹,封印也没破,但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她冲到石匣子前,一把掀开盖子。里面的药材全部变黑了。不是发霉,不是虫蛀,是被某种东西从内部腐蚀了。每一株药材的叶片和根茎都萎缩成一团,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黑色液体,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她伸手想去拿一株来看,指尖还没碰到,那株药材就碎成了粉末。
夏音禾站在石匣子前,胸口剧烈起伏。那些药材是她一株一株亲手挑的、亲手包的、亲手放进来的。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每一株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全毁了,连渣都不剩。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把石匣子的盖子合上,转身就往外走。走到洞口,迎面撞上了回来的渊。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是她前几天念叨过的芝麻糖饼。他看她脸色不对,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药材。”夏音禾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全被人毁了。每一株都被腐蚀了,根本不能用。”她说完抬头看他的表情,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愤怒或者惊讶。但渊没有。他只是把芝麻糖饼放在旁边的石台上,然后走到石匣子前掀开盖子看了一眼。一眼就够了。他合上盖子,转身靠在石壁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人不想让我活下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不是猜测,不是推断,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不确定什么时候来而已。
夏音禾愣在原地。她的怒火被这句话浇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升起来的寒意。他活了几百年,被诅咒折磨了几百年,被人嫌弃了几百年。每次他好一点,就会有人想让他重新烂回泥里。
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到面对这种事的时候连愤怒都省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喉咙发紧,鼻子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