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铁磨谷那场足以载入北境，乃至这片大地史册的单方面屠杀结束后的第三天。
克兰静静地坐在书房里，面前宽大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一张北境全境地图。
尽管地图上几处模糊的边界线早已随着领土的更迭而过时，但那纵横交错的山脉与河流依然清晰地勾勒出了北境这片苦寒之地的基本格局。
他的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划过纸面时带着细微却清晰的刮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格外分明。
那笔尖沾染着红色的墨水，在地图上一个接一个地圈出了科文领、博尔顿领以及西谷领等十四个附庸领的具体位置，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圈。
就在三天前，这些名字还只是情报卷宗里那些干巴巴的条目。
而现在，随着铁磨谷的一声声炮响，这些名字都成了战败者的代名词。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三声。
“进来。”
露推门而入，冷杉领标准行政制服穿在她身上，干练而利落。
她那头灰色长发依然扎得一丝不苟，但眼底那圈浓重的青黑挡都挡不住。
这位尽心尽职的女妖文书，又在繁重的政务中朝着猝死的边缘迈进了一大步。
“您找我，领主大人。”
“露，先坐吧。”
克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随后将那张布满红圈的地图转了个方向，缓缓推到了露的面前。
露顺从地坐下，深邃的目光在那一个个红圈上扫过。
“铁磨谷的硝烟已经散了，弗兰顿的死让那十四个附庸领彻底变成了一盘散沙，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克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赖斯那个家伙现在正忙着在格林尼沃吞噬弗兰顿留下的家底儿，在彻底消化那些地盘之前，他暂时还腾不出手来对付我。”
露微微点头，她那双始终保持冷静的眼睛里倒映着地图的轮廓，显然已经猜到了克兰接下来的意图。
“露，我需要你起草一份协议。”
克兰顿了顿，目光从窗外远处的雪线移回室内。
“我需要一份战后赔偿协议，一份足以让他们刻骨铭心的账单。”
露抬起眼帘，语调没有起伏，像在确认一项公务：“赔偿协议？”
“没错。”
克兰再次拎起那支钢笔，在地图上潇洒地画出了一条连接格林尼沃与冷杉领的长线。
“但这份协议的真正核心从来都不是那点钱，而是要逼着那帮老东西在我和赖斯之间做出抉择。”
“赖斯现在虽然能向整个北境发号施令，但那些附庸领主心里都很清楚，继续跟我对着干，下场只会比跟着弗兰顿更惨。”
克兰放下手中的笔，盯着露。
“可他们同样不敢直接向我投诚，毕竟一旦赖斯那个疯子翻脸，他们现在就得被灭族。”
“所以，您是想利用这份带有惩罚性质的协议，强行把他们钉在一个无法反悔的政治立场上？”
克兰挑了下眉。
“聪明。”
“只要他们在那份承认侵略行为的字据上盖了章，就等于在全北境面前跟克兰家族的主脉彻底切割。”
“以后他们若是再想回头去舔赖斯的靴子，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那张脸皮，在背负了名头后还能剩下几分分量。”
露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飞快地构思着协议的措辞。
“了解。不过，您需要的是一份让他们倾家荡产的死亡名单，还是一份即便心在滴血却又不敢不签的卖身契？”
克兰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都有，既然他们敢出兵，那自然就准备好了支付代价。”
露从随身的公文夹里抽出一沓质地精良的白纸，推开笔帽，那支克兰亲手送给她的定制钢笔在指尖熟练地转了一圈。
“需要多少时间？”
“半小时后，初稿就会摆在您的桌面上。”
克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任由北境刺骨的寒风灌进书房，吹散了那股浓郁的松木香气。
“那么，有几个核心要点你记一下。”
露的笔尖已经开始在纸面上飞速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协议的开篇必须定性——这场铁磨谷之战是弗兰顿单方面发起的、毫无底线的侵略行为，而冷杉领则是纯粹的受害者。”
“辞令要极尽严苛，让人挑不出毛病，至于正文部分的赔款数额……”
克兰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漫天飞雪。
“数字绝不能太小，否则那帮家伙是感觉不到肉疼的。”
“但也不能大到让他们觉得除了鱼死网破外别无选择，那样反而会把他们推向赖斯的怀抱。”
“你根据情报里的数据估算一下那十四个领地的年产出，将赔款总额定在他们三年总产出的四成左右，分五年偿还。”
露的笔尖微微一顿，那双淡漠的眼睛眨了一下，随即继续书写。
“就是要让他们肉疼到骨子里，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明白挑衅冷杉领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克兰重新走回桌前，弯下腰，手指用力点在地图上几个关键的交通枢纽位置。
“如果不签呢，也没关系。”
克兰的目光沿着地图上的冷杉领，一路向地图外围望去。
“他们不想体面，我就去帮他们体面。”
……
“露起草的协议明天就会送往各家领主的手里，但光靠那几张纸，，还不足以摧毁他们的意志。”
克兰看着面前匆匆赶回冷杉领的哈维斯，给他下达了一项新任务：
“哈维斯，我需要将幽灵小队即刻拆分成四个行动小组，每组三人。目标是科文领、博尔顿领、瑞奇领和西谷领，把它们打开看看吧。”
哈维斯点了点头，掀开木箱盖子，里面露出两千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传单。
他抽出第一张，目光落在头版那行标题上——《铁磨谷大捷：冷杉领以零伤亡代价全歼五千北境联军》。
粗糙的拇指摩挲过“零伤亡”三个字，然后忽然顿住了。
他不禁想起：要是之前那些强盗袭击村落时，他们也能如此顺利地赢下就好……
五千人，零伤亡。
那些被炸碎在谷口的士兵，生前也是某个村子里扛锄头的庄稼汉，是某家灶台前等着的丈夫，是某个孩子喊着要回来的父亲。
“北境太大，消息不仅传得慢，还传得偏，那帮老东西甚至还会美化这场失败的侵略。”
克兰盯着哈维斯的眼睛，慢慢说道：
“但如果这些传单传遍了田间地头，传进了每一座酒馆，让他们领地里的骑士和士兵都知道自己效忠的对象是多么愚蠢无能……”
“那么这些领主，就真的没得选了，他们自己就会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