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郭春海一直忙着林场的事，进山巡护、带队打猎、组织防火，一天到晚不着家。乌娜吉也忙，种菜、腌菜、晒干菜、带孩子，从早忙到晚，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一家人虽然天天在一起，但真正坐下来说话的时间不多。
五月中旬，老孟场长给郭春海批了几天假。
“春海，你去年一年没歇过，该歇歇了。带媳妇孩子去省城玩玩，看看大城市，开开眼界。”老孟把批假条递给他，“路费林场报销，算是奖励你去年打猎的功劳。”
郭春海接过假条，有点不好意思：“场长，这咋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给林场争了光，这是你应得的。”老孟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玩几天。”
郭春海回到家，把这事跟乌娜吉说了。乌娜吉正在灶间做饭，听了这话，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场长批了假，路费报销。”
乌娜吉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她来东北这么多年，最远只去过县城，从来没去过省城。听说省城可大了，有高楼大厦，有宽阔的马路，有漂亮的公园，还有各种各样没见过的东西。
郭安和郭小雪听到了，也从里屋跑出来。
“爸，真的去省城？”郭安问。
“真的。”
“我也去！”
“我也去！”郭小雪拉着郭春海的衣角，生怕不带她。
“都去都去，一家人去。”郭春海笑了。
郭小海在地上爬来爬去，不知道大家在高兴什么，但也跟着傻乐。
一家人开始收拾东西。乌娜吉把攒了好久的钱从柜子里拿出来，数了又数，一共一百八十多块。她把钱分成两份，一份装在贴身的口袋里，一份放在背包里，怕丢了。
“够了不？”她问郭春海。
“够了。省城东西贵，咱不买贵的，看看就行。”
乌娜吉把孩子们最好的衣服找出来，洗了又洗，熨了又熨。郭安的衣服是去年做的，有点小了，但还能穿。郭小雪的衣服也是去年的，袖子短了一截，但洗干净了还挺好看。郭小海的衣服是乌娜吉用旧衣服改的，虽然旧，但干净整齐。
“到了省城，别让人家笑话咱乡下人。”乌娜吉一边熨衣服一边说。
“谁会笑话咱？咱又不偷不抢的。”郭春海说。
六月初的一个早晨，天还没亮，一家人就起来了。乌娜吉把家里的事安排好了——孙大娘答应照看院子，鸡也托给她喂了，菜园子也浇了水。一家人简单吃了点饭，背着包，锁上门，出发了。
从狍子屯到省城，要先走十几里山路到镇上，再从镇上坐长途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火车到省城。折腾下来，得一整天。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郭春海背着郭小海，乌娜吉背着包，郭安和郭小雪跟在后面。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镇上。长途汽车站是个小院子，停着两三辆破旧的大客车，车身上满是泥巴，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乌娜吉买了票，一家人上了车。车上人不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郭安和郭小雪第一次坐汽车，兴奋得不行，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眼睛都不眨。
汽车“突突突”地发动了，冒着黑烟，摇摇晃晃地上了路。路不好走，颠得厉害，人坐在座位上，像坐在弹簧上，一上一下的。郭小海被颠得晕晕乎乎的，靠在妈妈怀里，一会儿就睡着了。
郭安看着窗外的山、树、庄稼、房子，一样一样地往后退，觉得特别好玩。郭小雪看了一会儿，有点晕车，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色发白。
“妈，我有点难受。”她小声说。
乌娜吉从包里掏出一块姜，递给郭小雪：“含着，别咽。”
郭小雪把姜含在嘴里，辣得直咧嘴，但过了一会儿，果然不晕了。
汽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两个多时辰，到了县城。一家人下了车，乌娜吉又去买了火车票。县城到省城的火车，一天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他们赶上了上午这趟，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开车。
“吃点东西吧。”郭春海说。
一家人在火车站旁边的小店里，一人吃了一碗馄饨。馄饨是猪肉大葱馅的，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香得很。郭安吃得满头大汗，连汤都喝干了。郭小雪也吃了一大碗，吃完还舔了舔嘴唇。
“妈，这馄饨真好吃。”郭安说。
“好吃吧？省城的东西更好吃。”乌娜吉笑了。
火车来了。绿皮火车，一节一节的，像一条绿色的长龙。郭安和郭小雪第一次看到火车，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
“爸，这火车咋这么长？”郭安问。
“能装好多人呢。”
一家人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车厢里人很多，挤挤攘攘的，说话的、抽烟的、吃东西的、打牌的，吵吵闹闹的。郭小海被吵醒了，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又闭上了。
火车开了。刚开始很慢，“咣当咣当”的，越来越快，窗外的风景飞速往后退。郭安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田野、村庄、河流、桥梁，一样一样地闪过，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爸，外面那是啥？”
“那是苞米地。”
“那是啥？”
“那是小河。”
“那是啥？”
“那是牛。”
郭安问个不停，郭春海答个不停。乌娜吉在旁边听着，笑了。
火车开了三个多小时，下午两点多，到了省城。
一家人下了车，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都愣住了。
好高的楼啊！郭安仰着头看，帽子都差点掉了。好宽的马路啊！郭小雪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吓得不敢过马路。好多人啊！乌娜吉看着人山人海的广场，有点发懵。
“春海，咱往哪儿走？”她问。
郭春海也没来过省城，但他不慌。他看了看四周，找到了公共汽车站牌，研究了半天，说：“坐2路车，到中央大街。”
一家人上了公共汽车。车上人更多，挤得站都站不稳。郭春海把郭小海举在肩膀上，怕他被挤到。乌娜吉紧紧拉着郭安和郭小雪的手，生怕他们走丢了。
“别松手，松手就找不着了。”她叮嘱道。
公共汽车在拥挤的马路上慢慢开着，一站一站地停。郭安看着窗外的商店、饭店、电影院、百货大楼，眼睛都花了。
“妈，你看那个楼，好高啊！”
“妈，你看那个灯，好亮啊！”
“妈，你看那个车，好长啊！”
乌娜吉被他吵得头疼，但也没说他。她自己也在看，眼睛也不够用。
坐了十几站，到了中央大街。一家人下了车，站在街口，又被震住了。
中央大街是省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两边的建筑都是俄式的，石头铺的路面，被踩得光溜溜的。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商店的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
“春海，这路咋是石头铺的？”乌娜吉低头看着路面。
“听说是俄国人修的，一百多年了。”
郭安蹲下来摸了摸路面，石头光滑得很，像镜子一样。
一家人沿着中央大街慢慢走。郭春海背着郭小海走在前面，乌娜吉拉着郭安和郭小雪跟在后面。他们走得很慢，边走边看，看什么都新鲜。
走到一个卖冰棍的摊子前，郭安停下了脚步。摊子上摆着几箱冰棍，有白的、黄的、粉的，上面盖着棉被，冒着凉气。
“马迭尔冰棍，五毛一根。”摊主吆喝着。
郭安咽了咽口水，看着郭春海。郭春海看了看乌娜吉，乌娜吉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两块钱，买了四根。
冰棍是奶油的，又甜又香，咬一口，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在嘴里慢慢化开。郭安吃得满嘴都是奶油，郭小雪吃得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舍不得吃完。
“妈，这冰棍真好吃，比县城的还好吃。”郭安说。
“那是，这是省城，啥都比县城好。”
一家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了中央大街的尽头——松花江边。江面很宽，水流很急，江上有座大铁桥，火车从桥上开过，轰隆隆的，震得江面都在颤抖。江边有个广场，广场上有座防洪纪念塔，高高的，尖尖的，像一把利剑插在地上。
“爸，这是啥？”郭安指着纪念塔问。
“防洪纪念塔。早年间松花江发大水，淹了半个城，后来修了这个塔，纪念抗洪的。”郭春海看着介绍牌，念给孩子们听。
郭安绕着纪念塔转了一圈，仰着头看塔顶，帽子又差点掉了。
江边有好多船，有大的，有小的，有带篷的，有不带篷的。有人在江里游泳，光着膀子，在水里扑腾。有人在岸边钓鱼，一坐就是半天。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老高，像一只只鸟在天上飞。
“爸，咱能坐船不？”郭安问。
郭春海看了看乌娜吉，乌娜吉又点点头。一家人买了几张船票，上了一艘小游船。船在江上慢慢开，江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郭安趴在船舷上，看着江水，水很清，能看到水草和石头。
“妈，这水好深啊。”他说。
“深，别趴太近，掉下去就完了。”
郭安往后缩了缩，但还是忍不住往下看。
坐了半个多小时的船，上了岸，一家人又去了太阳岛。太阳岛在松花江对岸，是个大公园，有树、有花、有草、有湖，还有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郭安和郭小雪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蝴蝶、捉蚂蚱、采野花，玩得满头大汗。
“妈，你看我采的花！”郭小雪举着一把野花，跑到乌娜吉跟前。
乌娜吉接过花，闻了闻，说：“好香。回家插瓶子里。”
郭小雪高兴地笑了。
郭小海在爸爸肩膀上，看着哥哥姐姐玩，急得直哼哼，伸手要下去。郭春海把他放下来，他在草地上爬，爬得满身都是草汁，脸上粘着花瓣，像个小花猫。
傍晚，一家人从太阳岛回来，又回到了中央大街。天快黑了，街上的灯亮了，五颜六色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橱窗里的商品在灯光下更加诱人，郭安趴在橱窗上看，舍不得走。
“妈，那个玩具真好看。”
“妈，那个衣服真漂亮。”
“妈，那个蛋糕真大。”
乌娜吉被他吵得头疼，但也没说他。她自己也看，看了半天，也没舍得买。
晚上，一家人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旅馆不大，但干净，床单是白的，枕头上还带着洗衣粉的香味。郭安和郭小雪第一次住旅馆，兴奋得在床上来回滚，把被子弄得乱七八糟。
“别闹了，明天还得出去玩呢。”乌娜吉把他们按进被窝里。
两个孩子兴奋得睡不着，在被窝里小声说话，叽叽喳喳的。郭小海倒是睡着了，躺在妈妈怀里，睡得香香的。
第二天，一家人又去了好几个地方——儿童公园、动物园、博物馆、百货大楼。郭安和郭小雪看大象、看老虎、看猴子、看孔雀，看得眼睛都不够用了。郭小海也看，但他太小了，看了就忘，只记得大象的鼻子好长好长。
在百货大楼里，乌娜吉买了一条花丝巾。丝巾是真丝的，滑溜溜的，上面印着红色的牡丹花，漂亮得很。她把丝巾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问郭春海：“好看不？”
郭春海看了看，说：“好看。”
乌娜吉高兴得脸都红了。她把丝巾叠好，放进包里，舍不得戴。
“妈，你咋不戴？”郭小雪问。
“回家再戴。省城人多，怕弄脏了。”
郭安在商场里看中了一个文具盒，铁皮的，上面印着变形金刚，要三块钱。他看了看价签，又看了看乌娜吉，没敢要。乌娜吉看出了他的心思，问：“想要不？”
郭安点点头，又摇摇头：“太贵了。”
乌娜吉想了想，掏出三块钱，买了。郭安接过文具盒，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抱着文具盒不撒手。
“妈，我一定好好学习。”他说。
“行，妈等着。”
郭小雪没要东西，她觉得自己没什么需要的。但乌娜吉还是给她买了一双小红皮鞋，皮软软的，鞋面上有朵小花，漂亮得很。郭小雪穿上小红皮鞋，在商场里走了几步，像个小公主。
“好看不？”她问郭安。
“好看。”郭安说，眼睛却盯着自己的文具盒。
第三天，一家人该回去了。
早上起来，乌娜吉把东西收拾好，背起包，带着孩子们出了旅馆。在火车站附近的小店里吃了碗面条，然后上了火车。
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又开始往后退。郭安趴在窗户上，看着省城的高楼大厦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爸，下次还来不？”他问。
“来。等你考了第一名，爸再带你来。”
“我一定考第一名！”郭安握紧拳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郭小雪靠着妈妈，看着窗外，心里想着省城的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她觉得省城真好，但家里也好。省城的东西好，但家里的东西也不差。
“妈，省城好是好，但我还是想家。”她说。
乌娜吉摸摸她的头：“妈也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桥梁，一样一样地往后退。郭小海在妈妈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笑，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天黑的时候，一家人到了县城。又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到了镇上。从镇上到狍子屯，还有十几里山路。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山路亮堂堂的，一家人摸黑走着，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
“爸，我走不动了。”郭小雪走了一半，腿软了。
郭春海蹲下来，把她背在背上。郭安也累了，但他咬牙坚持着，一声不吭。
“安儿，爸背你。”郭春海说。
“不用，我自己能走。”郭安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狍子屯的灯光。远远的，一点一点的，在黑暗里闪烁着，像萤火虫一样。
郭安看到灯光，来了精神，加快了脚步。
到家了。
孙大娘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鸡蛋：“你们回来了？小海在我这儿，乖得很。”
乌娜吉接过郭小海，亲了一口，对孙大娘说：“大娘，谢谢您。”
“谢啥？邻里邻居的，应该的。”
一家人进了屋。屋里还是老样子，炕、灶、桌子、柜子，一样没变。乌娜吉把背包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到家了。”她说。
郭春海坐在炕沿上，看着一家人，笑了。
“春海，你笑啥？”乌娜吉问。
“笑你。”郭春海说，“在省城买东西，都不敢还价。”
乌娜吉脸一红：“我又不会说城里话，怕人家笑话。”
“谁会笑话你？咱是乡下人，不偷不抢的，怕啥？”
乌娜吉没说话，把花丝巾从包里拿出来，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丝巾上，丝巾泛着淡淡的光，上面的牡丹花像活了一样。
“好看不？”她问。
“好看。”郭春海说。
乌娜吉笑了，把丝巾叠好，放进柜子里。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一家人，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省城再好，也不是家。家在这里，在狍子屯，在老黑山脚下。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进山，打猎，采药，种地，带孩子，过日子。
平平淡淡的，但踏踏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