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蒙古草原，草长得正旺。
风吹过，草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的地平线上，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天蓝得透明，像水洗过一样。偶尔能看到成群的黄羊在草原上奔跑，扬起一片尘土。
郭春海站在草原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带着青草的香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牛粪味——那是牧民生活的味道，跟山里的松脂味完全不一样。
这是郭春海第一次来蒙古。
蒙古的朋友巴特尔给他写信，说今年野牛多，邀请他来狩猎。郭春海本来不想来，林场那边走不开。可巴特尔的信写得诚恳，说合作社帮了他们那么多，他一定要尽地主之谊。郭春海想了想，请了半个月假，带着二愣子和刁小四来了。
巴特尔是个六十多岁的蒙古老汉，脸被草原的风吹得黝黑，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蒙古袍，骑着马，在草原上飞驰的样子，跟年轻人一样矫健。
“郭兄弟！”巴特尔跳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郭春海，“可把你盼来了！”
郭春海也抱了抱他，笑着说：“巴特尔大叔，你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巴特尔哈哈大笑：“草原上的人，身体都好。走，先回我家，喝奶茶，吃手把肉！”
巴特尔的家在一片缓坡上，几座蒙古包围成一个圈，中间是拴马桩，旁边堆着干牛粪，是用来烧火做饭的燃料。几匹马在附近吃草，偶尔抬起头，看看来人，又低下头去。
进了最大的那座蒙古包，巴特尔的媳妇端上热腾腾的奶茶，还有一盘手把肉。那肉是大块的羊肉，煮得烂烂的，用手抓着吃。二愣子和刁小四第一次吃，笨手笨脚的，把油弄得到处都是，惹得巴特尔哈哈大笑。
吃完饭，巴特尔说起正事。
“郭兄弟，这回请你们来，是想让你们见识见识咱们草原上的野牛。”巴特尔说，“这东西，比你们山里的野猪厉害多了。一头公牛有一千多斤，跑起来像坦克，撞上什么，什么都得碎。”
二愣子咋舌：“一千多斤？那怎么打？”
巴特尔说：“用咱们草原上的老办法——骑马驱赶，枪围。几个人骑着马，把牛往一个方向赶，赶进埋伏圈，然后开枪。”
郭春海点点头，问：“巴特尔大叔，你有多少个人？”
巴特尔说：“我这边有二十个，加上你们三个，够了。”
第二天一早，狩猎队出发了。二十多个人，骑着马，带着枪，在草原上奔驰。郭春海第一次骑马，颠得屁股疼，但他咬牙坚持，不肯示弱。二愣子学得快，一会儿就能小跑了。刁小四不行，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被巴特尔的人扶住。
跑了两个多时辰，到了一处山坳。这里地势低，草长得更茂盛，有一片小树林，还有一条小溪流过。
“就在这儿。”巴特尔指着那片树林，“野牛喜欢来这儿喝水。咱们在林子边上设伏，你们三个人，带着马，从那边把牛往这边赶。”
郭春海看了看地形，点点头。
巴特尔把人分成两队。一队二十个人，埋伏在林子边上；另一队三个人——郭春海、二愣子、刁小四，带着几匹马，绕到山坳的另一边，负责驱赶。
等了半个多时辰，远处传来隆隆的声响，像打雷一样。巴特尔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兴奋地说：“来了！五头，都是公的！”
郭春海也看到了。五头巨大的野牛，排成一排，往这边走来。它们比家牛大得多，肩高有两米，身上长着长长的黑毛，头上顶着一对巨大的弯角，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它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大地震颤。
“上马！”巴特尔一声令下。
郭春海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冲了出去。二愣子和刁小四跟在后面，三匹马在草原上飞驰。他们一边跑一边喊，挥舞着手中的套马杆，把野牛往山坳那边赶。
野牛受惊，开始奔跑。它们跑起来比马还快，但方向对了，正是往山坳那边去的。郭春海紧紧跟着，心都快跳出来了。他从来没跑过这么快，从来没这么刺激过。
跑了一袋烟的工夫，野牛冲进了山坳。埋伏在林子边上的人开枪了。枪声四起，五头野牛接二连三地倒下。
郭春海勒住马，大口喘着气。他看着那些倒下的野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巴特尔骑马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郭兄弟，你行！第一次骑马，就能跟着跑，了不起！”
郭春海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是处理猎物。五头野牛，最大的那头有一千多斤，最小的也有七八百斤。巴特尔的人用刀剥皮、割肉，动作麻利得很。郭春海蹲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学。这跟处理山里的猎物不一样，野牛的皮厚，肉硬，得用大砍刀，还得有经验。
巴特尔把最大的一张牛皮带过来，递给郭春海：“郭兄弟，这张皮给你，拿回去做皮袄。”
郭春海接过皮，摸了摸，又厚又软，是好东西。
晚上，巴特尔的蒙古包里生起了篝火，烤着新鲜的野牛肉。肉烤得滋滋响，油滴在火上，冒出一股焦香。巴特尔拿出马奶酒，倒了一碗递给郭春海。
“郭兄弟，尝尝，咱们草原上的酒。”
郭春海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有点酸，有点甜，还有一股奶味，跟山里的苞谷酒完全不一样。
巴特尔说：“郭兄弟，你们合作社帮了我们很多。那些羊毛、皮革，你们给的价钱公道，从不压价。我们草原上的人，记在心里。”
郭春海说：“巴特尔大叔，别这么说。咱们是朋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巴特尔点点头，举起碗：“来，为朋友干杯！”
“干杯！”
那一夜，郭春海喝了不少马奶酒，听巴特尔讲了很多草原上的故事。讲狼群，讲野马，讲风雪，讲那些古老的传说。二愣子和刁小四早就睡着了，他还坐在那儿，听得入神。
第二天，郭春海要走了。巴特尔送了他一匹小马驹，说让它带回山里养着。郭春海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郭兄弟，明年再来！”巴特尔握着他的手，“草原永远欢迎你！”
郭春海点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二愣子和刁小四，踏上了归途。
马驹跟在他们后面，一路小跑。它还不习惯离开草原，时不时回头看看，发出细弱的嘶鸣。
郭春海回过头，看着那片辽阔的草原，看着那些蒙古包，看着巴特尔还在挥动的手臂。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片草原，这些人，他会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