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狍子屯，已经能感受到冬天的脚步了。山坡上的树叶落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从老黑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直缩脖子。屯子里的人开始忙活着准备过冬——劈柴、腌菜、糊窗户，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
郭春海坐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面前堆着一摞账本。他翻着翻着，眉头皱了起来。
歌舞厅这个月的账，不太对。
“金成哲。”他喊了一声。
金成哲推门进来：“队长，啥事？”
“你看看这个。”郭春海把账本递过去，“歌舞厅这个月的收入，比上个月少了三成。你查查是怎么回事。”
金成哲接过账本翻了翻，脸色也变了：“这……咋会少这么多？我去问问二愣子。”
二愣子很快被叫来了。他听郭春海说完，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队长，我正要跟您说这事。”二愣子搓着手，“县城新开了一家歌舞厅，叫‘夜上海’。老板姓马，外号马三，以前在省城混过，听说是个狠角色。他那边装修比咱们好，设备比咱们新，价钱还比咱们便宜。抢走了不少客人。”
“马三？”郭春海没听过这个名字，“什么来路？”
二愣子说：“打听过了，这人四十多岁，以前在省城开过赌场，后来被查了，跑到咱们县来。他在县里有人，工商局的、税务局的，都有关系。他那个歌舞厅，刚开张的时候还被查过，但没几天就没事了。”
郭春海沉默了一会儿，问：“他那边，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吗？”
二愣子想了想，说：“听说他那边有小姐。不是正经的服务员，是那种……那种陪酒的。好多客人就是冲着这个去的。”
郭春海眉头皱得更紧了。合作社的歌舞厅，从来不许搞这些歪门邪道。但马三这么搞，确实抢生意。
“先别急。”郭春海说，“咱们做咱们的，他做他的。他那些歪门邪道，长久不了。”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没过几天，马三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郭春海正在院子里劈柴，一辆小轿车开到合作社门口停下。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另一个二十多岁，穿着花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的纹身。
穿西装的走到郭春海跟前，伸出手：“郭队长，久仰久仰。我是马三，夜上海的老板。”
郭春海放下斧头，跟他握了握手，感觉他的手又软又滑，像条死鱼。
“马老板，有什么事？”
马三笑了，笑得很客气：“没事没事，就是来拜拜码头。郭队长在县城开了这么多年歌舞厅，是老前辈了。我这个新来的，想跟郭队长交个朋友。”
他指了指那个花衬衫：“这是我兄弟，小六子。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小六子朝郭春海点点头，皮笑肉不笑的。
郭春海说：“马老板客气了。我这儿地方简陋，就不留您坐了。有什么事，直说。”
马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郭队长爽快。那我就直说了——咱们都是开歌舞厅的，算是同行。同行是冤家，但也可以是朋友。我想跟郭队长合作，咱们两家，以后互相照应。生意上，也互相谦让着点。”
“怎么个合作法？”郭春海问。
马三说：“很简单。县城就这么大，客人就这么多。咱们要是你争我抢，两败俱伤。不如划个道道——以后，你们歌舞厅做你们的生意，我们做我们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郭春海看着他，心里明白得很。这哪是合作，分明是来试探的。马三这是在摸底，看看他郭春海是什么人。
“马老板，”郭春海说，“我们歌舞厅开了这么多年，一直本本分分做生意。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该守的规矩一条不犯。至于别人怎么做，那是别人的事。咱们各做各的，挺好。”
马三点点头：“行，有郭队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井水不犯河水。”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郭队长，听说你们歌舞厅最近生意不太好？要不要我帮帮忙？我那边客人多，可以介绍几个过来。”
郭春海笑了：“不用。我们生意虽然少了点，但还过得去。马老板操心自己的事就行。”
马三哈哈一笑，上了车，走了。
二愣子从屋里出来，看着那辆车远去，恨恨地说：“队长，这人没安好心。什么井水不犯河水，分明是来探路的。”
郭春海点点头：“我知道。他迟早要搞事。”
果然，没过几天，事就来了。
那天晚上，二愣子在歌舞厅值班。九点多的时候，进来几个人，点了一桌酒菜，又要了个包间。服务员进去送酒的时候，看见那几个人的样子，心里就觉得不对劲。
那几个人坐了没一会儿，就开始闹事。一个喝多了的，把酒瓶子摔在地上，大喊大叫；另一个搂着服务员不放，非要人家陪酒；还有一个，趴在桌子上，装醉不起。
服务员跑出来告诉二愣子。二愣子进去一看，心里明白了——这是来找茬的。
“几位，喝多了吧？”二愣子走过去，把那个搂着服务员的人拉开，“咱们这儿是正经歌舞厅，不兴这个。你们要是想玩，去别的地方。”
那人站起来，指着二愣子的鼻子：“你他妈说谁喝多了？老子花钱来的，想咋玩咋玩！”
另一个也站起来：“就是！你们这破店，开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德行。怪不得没人来！”
二愣子忍着气，说：“几位，今天这顿算我请的。你们走，以后别来了。”
那几个人一听，更来劲了。摔酒瓶子的那个冲到二愣子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他妈请我们？你以为我们是要饭的？”
二愣子的火一下子窜上来。他一甩手，把那人甩开，一拳打在他肚子上。那人惨叫一声，弯下腰。另外两个冲上来，二愣子一脚踹倒一个，又一拳打倒一个。那个装醉的早就跑了。
保安跑进来，把三个人按住。
二愣子喘着粗气，对保安说：“送派出所。”
保安把三个人押走了。二愣子坐在包间里，心里憋着一股火。他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第二天，派出所的人来了。
不是来查那几个闹事的，是来查歌舞厅的。带队的警察说，接到举报，说歌舞厅有人吸毒，要进行检查。
二愣子愣了：“吸毒？我们这儿从来没有吸毒的！”
警察说：“有没有，查了才知道。”
他们在歌舞厅里翻了个底朝天，把每个包间都搜了一遍，还抽查了几个服务员。查了一下午，什么也没查到。
带队的警察临走时说：“举报的事，我们会调查。你们这儿没问题，就不用担心。”
二愣子把他们送走，回到办公室，越想越不对劲。这肯定是马三搞的鬼。
他把这事告诉了郭春海。郭春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马三这是明的斗不过，来暗的了。先让人闹事，再举报吸毒。接下来，不知道还有什么招。”
二愣子说：“队长，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郭春海摇摇头：“忍？不忍。但也不能硬碰硬。他马三有关系，咱们也有关系。县里的李干事，现在是处长，咱们帮过他忙。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他让二愣子把那天闹事的人的特征记下来，又让人去查那几个人的底细。很快，消息回来了——那三个人，都是马三的手下，以前在省城跟着他混过。
郭春海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又过了几天，马三又派人来了。这次不是闹事的，是来谈“合作”的。
来的是那个叫小六子的花衬衫。他坐在郭春海面前，翘着二郎腿，皮笑肉不笑地说：“郭队长，我马三哥让我来传个话。他说，上次说的合作，您可能没听明白。他让我再解释解释。”
郭春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小六子说：“咱们马三哥的意思是，以后县城歌舞厅这块，归他管。您这边的生意，要么关张，要么让马三哥入股。入股的钱，好商量。您要是同意，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您要是不……”他嘿嘿笑了两声，“您要是不，那以后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郭春海站起来，走到小六子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你马三哥，我郭春海在县城干了这么多年，靠的是本分，不是靠人。他要是有本事，尽管来。我接着。”
小六子脸色变了变，站起来，扔下一句话：“行，郭队长，你等着。”
他走了。
二愣子从里屋出来，问：“队长，咱们现在怎么办？”
郭春海看着窗外，说：“等。”
“等什么？”
“等他出招。”郭春海说，“他出什么招，咱们接什么招。他不出招，咱们就按兵不动。”
那一夜，郭春海没睡好。他躺在炕上，想着马三的事。这人比以前的对手都难缠。刘大棒子是明火执仗的土匪，刘二狗是贪财的小人，马三却是有背景、有城府的恶人。跟这种人斗，得小心再小心。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郭春海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新的斗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