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岚的办公桌上摊着三张被透明文件袋封装的交通局报销单据,纸张泛黄发脆,边角被岁月磨得卷边,显然存了有些年头。最上面是5万元的沥青采购单,中间叠着8万元的路缘石付款凭证,最底下压着6万元的混凝土运输费单据,三张单据的日期都钉在十二月份。彼时陈卫国刚从青莲镇书记升任县委副书记,周志强也才接交通局局长没多久,正是两人权力交接、没人敢细查的空窗期。收款方一栏清一色印着“阳山县昌盛商贸有限公司”,字迹比其他栏目淡了半截,像是刻意用快耗尽的墨粉打印,生怕人看清。单据右侧“审批人”处,周志强的签名还带着几分生涩,却盖着鲜红的交通局公章,和他如今在常委会上跟在陈卫国身后、游刃有余的模样截然不同。
旁边散落着几张便签纸,是周凯熬夜整理的线索,字迹被潮气洇得有些模糊:“周建国,48岁,邻县清远清河镇人,周志强远房表哥,迁来阳山后租住在城南沿江棚户区,春节后突然失踪,昌盛商贸法人”。这些信息是周凯翻遍县公安局旧档案、跑了五趟清河镇才拼凑出来的,可查到了源头,却像攥着一把湿滑的河沙。周建国失踪时没带身份证,没留联系方式,租住房东阿婆只记得“他走那天拉着两个大行李箱,说去广州打工,再也没回来”;清河镇的亲戚更是摇头说“他出去后就断了联系,连他娘过世都没露面”。
李泽岚拿起单据对着窗外的天光看,试图从纸张纹路里找出破绽。他想起上个月去七拱镇调研,岭南的冬天没积雪,却连日阴雨,当年修的村路被雨水泡得坑坑洼洼,农户们推着装满桑蚕茧的板车,车轮陷在泥里,好几袋茧子都被泥水浸得发黑。老农王德胜拉着他的手,掌心满是磨出来的硬茧,声音发颤:“李县长,这路修完没两年就坏了,当时说花了大价钱,怎么就这么不经用?开春要运桑苗、送化肥,路走不了,我们全家的收成就完了!”当时他以为是施工质量差,直到元宵节前,即将退休的县交通局老会计赵天成,在县城老酒馆偷偷塞给他这叠单据,他才惊觉,问题出在源头。所谓的“维修材料”,根本没用到路上,连施工队都是周建国找的临时工人,随便铺了层薄沥青就交差了。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周凯推门进来时,头发被外面的潮气打湿,贴在额头上,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银行流水单,纸页边缘被手指捏得发毛。“李县长,还是查不动!”周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躁,他把流水单往桌上一摔,指着其中几页说,“我今天跑了三趟县工商银行,想调昌盛商贸的对公账户流水,银行说‘超过两年的企业流水需市一级金融监管部门批文’;我亮了公安局的查询函,他们又说‘当年的档案存放在市分行库房,调阅需要时间’,这明摆着是故意拖我们!”
李泽岚拿起流水单翻看,上面只有后来的几笔零散小额支出,最大一笔不过两千块,标注着“水电费”,完全看不到与交通局的转账痕迹。“银行那边有没有透话?”他抬头追问,指尖在“水电费”三个字上划了圈。昌盛商贸后来就没再营业,哪来的后续水电费?显然是有人故意留的幌子。
“柜台的小刘偷偷跟我说,昨天王行长特意开了全员会,强调‘近期严格把控当年交通项目相关账户查询’,还特意点了昌盛商贸的名。”周凯抹了把脸上的潮气,语气带着愤懑,“王行长是陈书记刚上任县委书记时提拔的,这些年跟着陈书记一路升迁,县银行上上下下早就成了他的自留地,没人敢得罪。”
李泽岚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放下流水单,又拿起工商站出具的查询回执,上面“因库房搬迁,昌盛商贸注册档案遗失”的字样格外刺眼。“工商站只是换了个办公室,档案都是专人搬运的,怎么就偏偏遗失了这一家的?”他冷笑一声,指尖划过“档案遗失”四个字,“这借口编得也太不走心了。”
“可不是嘛!”周凯一拍大腿,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找工商站的老林打听,他说昨天下午陈书记的秘书小孙去了趟工商站,跟站长关着门聊了半个多小时,走的时候塞了条硬中华,还说‘陈书记交代的事,务必办妥当’。工商站长本身就是陈书记调整干部时提上来的,哪敢不听他的?”
李泽岚捏了捏发胀的眉心,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陈卫国在阳山当了八年县委书记,早已把这里打造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人事上,他手握县管干部的任免实权,这些年通过几次干部调整,把银行、工商、交通、医院等要害部门的负责人全换成了自己人,连私人诊所的张大夫都靠着他的关系拿到了医保定点资格;财权上,县里大额资金的使用看似要过常委会,实则最后全凭他一支笔拍板,工程项目更是想包给谁就包给谁 。
自从元宵节前拿到单据,他让周凯暗中调查,可短短十天,调查就像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除了周建国失踪、银行和工商站不配合,当年负责交通项目档案的王科长也突然生病请假。上周还好好的,跟周凯聊过当年项目的大致流程,这周突然说“得了急性肠胃炎,住院输液”,周凯去县人民医院查就诊记录,却发现根本没有他的挂号信息;连他常去的私人诊所张大夫都改口说“最近没见过王先生,不知道他病了”。更棘手的是,市局派来的老郑,昨天去交通局调取当年的项目档案,结果档案科的人说“当年的部分档案在梅雨季节受潮霉变,已经销毁了”。所有与当年相关的线索,仿佛被人刻意抹去,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