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安王勾结外族,很可能意图在边境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甚至……是一场里应外合的入侵!
届时,北境守将措手不及,边境战乱,朝廷必然震动。
而谁能在此刻挺身而出,稳定边关,击退外敌,谁便能立下不世之功,在军中和朝堂赢得巨大的声望与资本!
安王想要的是什么?难道是那个位置?
可他一无权,二无势,在朝中毫无根基,在军中更无影响,即便勾结外敌制造了边患,他又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攫取这份功劳?而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除非……他在北境军中,早有安排!
李屹洲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所有与安王、与北境相关的信息。
安王生母早逝,出身卑微,在宫中一直是小透明。
他开府后,除了与一些文人墨客、书画名家来往,从未表现出对权势的半分兴趣。
可就是这样一个“富贵闲人”,却与北境异族暗中勾结。
他是从何时开始经营此事的?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朝中又有哪些人与他有牵连?北境军中,被他渗透到了何种程度?
一个个疑问,缠绕上李屹洲的心头。
无论安王想做什么,无论他背后站着谁,他既然将手伸向了边关,伸向了江山社稷的安稳,想要以万千将士和百姓的鲜血铺就他的野心,那他便绝不能容忍!
他对着虚空唤道。
一道略显虚弱的身影出现,单膝跪下,正是之前潜入暗香阁盗信的暗卫,他肩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显然伤势不轻。“主子。”
“你的伤如何?”
“谢主子关怀,无碍。”
“北境那边,我们的人,能接触到浑河一带的防务吗?”
“回主子,我们在北境军中根基尚浅,浑河一带是副将周挺的防区,此人……是秦家旧部,对宸王颇为忠心。我们的人,暂时难以插手。”
秦家旧部……宸王……
李屹洲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加派人手,盯紧安王府,盯紧暗香阁。任何与安王接触的可疑人物,都要查。北境那边,让我们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想办法摸清浑河一带的驻防情况、粮草囤积地点,特别是近期有无异常调动或人员往来。再派人,秘密前往草原边缘,查探其部族近期动向,有无集结兵马、筹备粮草的迹象。”
李屹洲一连串命令下去,语速又快又稳。
“是!”
“还有,”李屹洲顿了顿,声音压低,“将‘北境或有异动,需加强戒备,谨防内贼’的消息,透露给靖北侯。”
靖北侯,北境最高统帅,老成持重,对皇帝忠心耿耿,且与秦家素来不太对付。
将消息递给他,或许能让北境多一分警惕。
“属下明白!”
李屹洲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夜寒凉的风瞬间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望着北方深沉无垠的夜空,那里是北境的方向。
必须尽快弄清楚安王的全部计划,找到确凿的证据。
否则,一旦边关生变,战火燃起,无论最后胜负如何,受苦的终是百姓,而朝中格局,亦将天翻地覆。
到那时,他想要护住的人,想要做的事,恐怕会更加艰难。
迈入年关元府上下最要紧的头等大事,便是腊月初二——芷雾的及笄礼。
及笄,意味着女子成年,可论婚嫁。
在京城,高门贵女的及笄礼往往也是一场无声的宣告与展示,关乎家族颜面,更关乎女子未来的姻缘前程。
元家初来乍到,在京中并无根基深厚的世交故旧。
但元文翰如今是圣眷正隆的户部右侍郎,实权在握,又是天子近臣,想攀附结交、观望试探的人自然不少。
因此,及笄礼的请柬一发出去,应者竟比预想中多得多。
元夫人为这场及笄礼操碎了心,既要办得体面,不落人口实,又不能太过张扬,惹人侧目。
她亲自拟了宾客名单,又反复核对流程,连那日宴席的菜式、点心、乃至用的碗碟花样,都细细斟酌。
芷雾这个正主儿,反倒成了最闲的那个。
她只负责试穿那套繁复华丽的及笄礼服,记住那些繁琐的礼仪步骤,再就是给自己相熟的、为数不多的几位手帕交,单独下了帖子,请她们那日早些过来,观礼后也能说说体己话。
就连远在青州的季芳菲,也早早托了极可靠的商队,将一份精心备下的及笄礼送到了元府。
是一套青州特产的点翠头面,并一封厚厚的信,信里絮絮叨叨写满了青州的新鲜事和对好友的思念祝福。
芷雾捧着信看了好几遍,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怅然。
这日,天公作美,是个难得的晴朗冬日。
元府中门大开,张灯结彩。
虽未大肆铺陈,但处处透着精心。
正厅被布置成礼厅,铺了红毡,设了香案、席垫,宾客的座位安排得井井有条。
巳时初,宾客便陆续登门。
男宾由元文翰在前厅接待,女眷则由元夫人引至后宅专门辟出的花厅歇息等候。
来的多是各府的夫人,带着未出阁的小姐,亦有几位与元文翰同僚、品级相当的大人亲自前来。
众人目光或明或暗地打量着今日的主角,那位传闻中姿容绝色、刚从青州回京不久的元家小姐。
芷雾今日无疑是全场焦点。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绣缠枝牡丹的广袖深衣,层层叠叠的衣摆迤逦于地,以金线勾勒出繁复华丽的花纹,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光芒。
一头青丝尽数绾起,梳成端庄的凌云髻,但因尚未加笄,发间只簪了几朵小巧的赤金珠花和一对垂珠步摇,衬得那张本就明媚的小脸愈发欺霜赛雪,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杏眼顾盼生辉,清亮如秋水。
她跟在母亲身侧,微微垂首,步履从容,一举一动皆符合礼仪,却又自有一种天然的风流灵秀,让人移不开眼。
“元夫人好福气,令嫒真是玉人儿一般。”
“瞧着便是个有福的……”
芷雾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端庄,偶尔抬眼微笑,便引得一片低声赞叹。
吉时将至,众人移步正厅。
赞者、有司、正宾一一就位。
正宾请的是与元夫人娘家有些渊源、德高望重的安远侯夫人。
老人家慈眉善目,仪式开始后,声音温和而清晰,引导着芷雾完成一拜、二加、三拜等繁琐步骤。
每一次加簪,更换更为华美的发饰与衣裙,都引得观礼的女眷们一阵低低的惊叹。
那套及笄礼服和配套的头面首饰,是元夫人压箱底的宝贝,用料做工皆属上乘,此刻穿戴在芷雾身上,相得益彰,华贵不可方物。
在宴席进行到一半时,被一份突如其来的“厚礼”打破了。
元府的老管家元禄脚步略显匆忙地走进花厅,在元文翰耳边低语了几句,神色间带着难掩的惊愕。
元文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收到消息、脸色微变的夫人,又瞥向女眷席上面带疑惑看过来的女儿,深吸一口气,对元禄点了点头。
片刻后,两名身着内侍服饰、气质明显不同于寻常下人的男子,捧着一个尺余见方、覆盖着明黄绸缎的朱漆托盘,步履沉稳地走入了正厅。
厅内霎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明黄的绸缎上。
为首的内侍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却清晰,对着主位上的元文翰微微躬身:“元侍郎,奴才奉宸王殿下之命,特来为贵府千金及笄之喜道贺。殿下听闻元小姐今日及笄,特备薄礼一份,恭祝元小姐芳辰永继,前程似锦。”
说着,示意身后的小内侍上前,当众揭开了那明黄绸缎。
托盘内,赫然是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
厅内响起一阵低语。
宸王!
无数道目光倏地投向女眷席上的芷雾,惊讶、探究、艳羡、揣测……
元文翰起身,对着那明黄托盘和两名内侍拱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殿下厚意,臣感激不尽。只是小女蒲柳之姿,年岁尚幼,当不得如此重礼。且今日不过是小女寻常及笄之礼,劳动殿下遣使,臣实在惶恐。这礼……还请公公带回。”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拒绝之意十分明确。
那内侍似乎早料到会有此反应,脸上笑容不变:“元侍郎言重了。殿下只是一片庆贺之心,并无他意。”
芷雾站在那里,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了。
看着父母有些勉强的脸色,心里对宸王那点本就稀薄的敬畏,瞬间化作了滔天的厌恶。
死死咬住下唇,才忍住没有当场失态。
广袖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尖锐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内侍躬身:“殿下心意已到,奴才这便回去复命。告辞。”
厅内气氛有些凝滞。
元文翰强撑着笑容说了几句场面话,宣布宴席继续。
就在众人心思浮动、窃窃私语之际,前院又接连传来了通禀声。
“宁王府派人送来贺礼,恭祝元小姐及笄!”
“安王府派人送来贺礼,恭祝元小姐及笄!”
“康郡王府送来贺礼……”
仿佛是一瞬间约定好的,除了宸王府,其余几位已开府的王爷,以及几位地位尊崇的宗室郡王,竟都相继派人送来了贺礼。
这些礼物不似宸王那份扎眼,多是绫罗绸缎、文房雅玩、珠宝首饰等合乎礼仪的物件,但每一份都价值不菲。
送礼的内侍或管家也都言辞客气,只说听闻元小姐及笄,特备薄礼祝贺,并无多言。
元文翰和元夫人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道贺。
就在这时,瑞王府的贺礼,到了。
来的并非内侍,而是一位身着靛蓝色锦袍、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正是瑞王府的长史,姓周。
周长史姿态从容,向元文翰见礼后,奉上礼单,声音平和:“王爷听闻贵府千金今日及笄,本应亲至道贺,奈何偶感风寒,恐过了病气,特命下官前来,奉上薄礼,聊表祝贺之意。王爷说,愿元小姐岁岁芳华,安乐长宁。”